在神魂彻底与身体融洽的那一天，也可以说是雨神重获新生的那天，阿姒知道，这不仅是她新生的第一天，也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天。
和地仙料想的一样，新身体太弱了，甚至连使劲都难，这样一副身体，唯一的用处就是支撑她活着，却不可能完成弑神这件难事。
但她无法继续躲避，神仙与神仙之间的感应异常敏锐，神魂归位的瞬间，江南周围所有的神明都会感知到雨神回归。
今夜，定会有人寻她而来。
她猜会是赤神和荣神，阿姒很清楚，得知她归来，赤神荣神定会追来，找到她，杀死她，而她要用弑神锥杀了他们。
也在这一刻，阿姒听到庙中有信徒在祈祷。
路瑶带着父亲的尸首跪在神像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雨神大人，求您救救我的父亲。”
“倘若父亲活不成了，那么我也不活了……神明在上，求您显灵，救救他……救救我的父亲……”
看着神像下那张哭红的脸，以及一旁早已断气的中年男人，阿姒忽而想到了地仙。
当初地仙求着几位上神救她时，是不是也是这样跪在地上一遍遍祈求，以及……带着期望？
死人复生是大忌，神仙不该动怜悯之心，但反正都是生命中最后一天了，那便救救他吧。阿姒目光柔和地看着下方抽泣的路瑶，看着她瘦削的肩膀，想着，好在她求对人了。
雨神掌水，水为生，这天地间唯有她能活死人，肉白骨。
一颗暗红色的珠子从神像袖中的荷花花瓣上滚下，落到那个死去的男人的眉心间，随后融入男人的身体。
“神明保佑你。”
路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随后，阿姒从神像中现身，来到路瑶跟前。
与此同时，阿姒感受到了荣神靠近的气息。
二十年前，她砸了荣神的神庙，荣神单独来此，恐怕不止要置她于死地，还要她备受折磨。她重铸的身体远不及一个普通凡人躯体，而今庙中正好还有一个凡人。
她如今连举起弑神锥站稳都难，而让这个凡人去使用弑神锥，胜算定然会比阿姒自己来要大。她如今也没有其余的法子了，于是阿姒将目光转向了路瑶。
“荣神？”听完雨神的话，路瑶声线都在抖，“你让我去杀了荣神？”
“是那个掌管财运的财神爷？当真是他？”路瑶不确定地问。
阿姒并没有听出路瑶话里的激动，将弑神锥递给她，“我给你的复生咒，你可记住了？我用我的命保证，绝不让你出事，也不会让你受牵连。”
阿姒都已经想好了，她会用自己仅有的修为护住路瑶，如若情况不对，就立即送她离开，她的法力只能做到这些了。毕竟路瑶只是个无辜的信徒，二十年前的恩怨，而今牵扯进来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不会让平白无故的人受牵连。
路瑶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荣神马上会追来，取我的心头血，催动弑神锥，而后，杀了他。”
阿姒说的干脆，并没有想到这句话会是她最后的遗言。她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瞬，路瑶紧握着弑神锥，毫不犹豫扎进了她的心脏。
弑神锥沾了神女的血，作用被催发，但却不是朝着荣神，而是更加深入，刺入了阿姒的心口。
直到温热的血溢出的那刻，阿姒都没想明白，怎会如此。
她多年筹谋，以一种近乎可笑的方式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弑神锥巨大的作用力贯穿了阿姒的全身，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在她身体里炸开，剧烈的疼痛无孔不入，钻心的刺痛如针扎般席卷了她的全部感知。
她这一生所经历的痛楚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她已经记不清。究竟是年幼时被困在暗室中任人打骂要痛，还是飞升失败死在城郊的时候痛，或是硬扛天雷，神魂离体的时候痛，还是现在更痛了。
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她想明白了，是现在更痛。
她算好了一切，却唯独忘算了人心，她忘了人性本恶。
在以往二十年里，她曾醒过几次，每每地仙看她醒来，都要拉着她说许多话，她都迷迷糊糊听着，她没有记忆，意识也不清醒，因此也没理解地仙话里说的都是什么意思。
但有一句话她记得格外清楚，也是地仙说过最多的一句，便是问她，怎么神魂离体后，她变得愈发愚钝，怎么什么都说不清，什么都记不住。
是她愚钝，怎么会漏算了人心，明明她就是被人心所害，却一直相信人心。
阿姒始终相信人性善，而现实一遍遍告诉她，永远不要相信人心。
弑神锥落地，路瑶被吓得腿软，摔倒在地，暮然回首，她见到了匆匆赶来的荣神。
荣神墨发散落，凤眼微垂，手里的长剑沾了雨水，水珠潋过长剑，一滴一滴滚在地上，融入庙外永无止境的雨幕。
两人遥遥相望，眼底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只此一眼，她们所有人的一生，都走向了她们始料未及的方向。
第143章
雨神庙前，天雷轰鸣劈下，还未等林与反应过来，万灵剑瞬间脱手而出！
万灵脱手的一瞬，紫金色的霹雳轰然落到林与身上，她一个踉跄，险些撑不住跪倒在地。
林与其实在飞仙令幻境中曾遭遇过一次天雷，这一次的天雷，与幻境中的天雷相差甚远。
幻境中那场天雷更多的是疼痛，撑过了，便不痛了。而今，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细细密密的疼痛宛如蚀骨的刀，即使过去了，还带着余痛。
仿佛周身的骨骼都被轰鸣的天雷所洗涤一遍。
林与试图召回万灵剑，但显然，万灵已经失去控制。诚如最开始她就知道，万灵只认人族，不认非我族类。
“回来。”林与重复一遍，万灵依旧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若是和成神相比，林与其实更偏向于万灵，她需要万灵剑，她可以不成神。她不愿意舍弃万灵剑。
成神的终点不过是将天界众神逐一斩杀，若是运气好，说不定几十年几百年后，她真能做到这一切。
假定运气不好，就死在某个上神手上。或是另一种结果，也是最坏的一种结果，便是众神联手诛杀她。
林与不想，也不会将自己放到一个任人宰割的地步。
而有万灵在手，加上她掠夺来的修为，即便是凡人身躯，即使不成神，上天入地，也再没有人能是她的对手。
第二道天雷劈下，雾蒙蒙的苍穹被照亮，一瞬间亮如白昼，林与目之所及，皆是紫金色。天雷劈在她身上，硬生生使她咳出一口血来。
飞升的疼痛并不是眼下最重要的，她而今最在意的唯有万灵剑。
林与随手一抹唇角溢出的鲜血，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柄悬空的长剑，两道天雷劈下，她却看都没看天边一眼。
万灵悬空的高度骤降，自半空中落到半人高的前方，剑灵开口：“你放弃吧。”
“我绝不认神族做主人，这不是单单我的想法。若是跟随你，我就是背叛了剑中封存的所有生灵。”
剑灵：“早在千百年前，我们就已经被背叛过一次了，代价之惨烈，你也看到了。我们决不重蹈覆辙。”
“我决不背叛你。”林与朝万灵伸手，她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
她诚实道：“相比于成神，我选择万灵。”
“你该知道我想成神的目的是什么。”林与直视着万灵，“我决不背叛你，我决不背叛人族。”
“若我成神，我就带着你们斩尽天下神明。若我不成神，我仍旧带着你们，斩尽天下神明。不论如何，我的目的始终不变。”
“请相信我。”林与伸手，目光诚恳。
比万灵的回应先来的，是第三道天雷。天雷一道比一道强烈，轰鸣声几乎席卷天地。
林与没等万灵回应，直接提起悬在眼前的神剑，刹那间，剑出鞘，她挥动万灵剑朝着将将落下的第三道天雷劈了回去！
万灵剑使出的巨大光辉勉强与天雷所平衡，第三道天雷生生被斩断，横断在苍穹之上！
这一剑几乎要将天劈开一道口子，瓢泼的雨水从天边裂口倾盆而下，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方才一剑几乎用尽了林与所有的力气，万灵剑骤然撑在地上，才支撑着林与没有倒下。林与大口呼吸着，滚烫的雨水落到她身上，她浑然不觉，手腕不禁转了转，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万灵剑。
还真是……可斩世间因果，可斩万物，甚至连天都能破开。
“你疯了？”剑灵急切的声音从手边传来，“那是天道！你知道对抗天道是什么下场吗？”
“若是天道震怒，不光是你成神的机会没有了，天道定会追杀你，至死方休！你觉得你凭什么能挡过天道！”
虽然不齿神族，但万灵好歹明白，这世间天道最大，没有人能对抗天道，即使是它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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