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只听一声尖叫,一阵风刮过,自远处席卷而来,那风同样怪异,穿过众多流民无事发生,唯独卷起那几个闹事的逃兵,将他们狠狠拍往一旁的武神像上!
几人如同浮萍一般在风中狂飞,奋力抵抗,但最终不受控制都朝同一个方向砸去——
清晰的骨裂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鲜血横溅神像,神像屹立不倒,四溅的鲜血给威严的神像添了一丝狰狞的情绪。
林与有一瞬失神地盯着那神像,因为她看见,在血溅神龛的时候,神像的眼睛似乎划过一道清亮的弧光,像是死物有了神识。
有人在里面?还是当真神像活了过来?
风止,那几人惨叫着从神台上摔下来,浑身狼狈不堪,在地上翻滚几圈才艰难爬起,那个领头的秃头眼底是止不住的恐惧,“有精怪啊!有精怪!”
他指着林与手指还在大幅度颤抖,整个人被这么一砸,如今是连站也站不稳,他的颈骨已然断了,头挂在颈边没了支撑,活像个厉鬼般形容可怖。
他再没了方才耀武扬威的气势:“她、她不是人……她对我用了妖术,她是山里的精怪!”
断了颈骨,秃头男人明白自己活不长了,他的情绪异常激动,一手托着自己摇摇晃晃的脑袋,一手指着林与。
“精怪害人啊!但敢在神庙中行凶,真当没人治的了你了吗?!”
除去十几年前在笒城布下死阵之时,这么多年以来,再没有过修士踏足边疆,碰到不合常理的事,自然而然便是想到山中精怪。
笒城外,地荒得很,山连着山,若是不认路的外乡人,十天半个月也难以翻越重重家大山,人迹罕至之地,便容易生出精怪来,山中精怪吃人的故事,城中人听的太多。
众人闻言后退,面上惊疑不定,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顿时翻起。
林与一脸无所谓地看着那个秃头男人,她闻言仍旧面色不改,不紧不慢地一步步朝着那男人走去,她身侧的手指微蜷,隐隐凝结出青绿色的光辉。
男人面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擦,他被吓得不轻,见林与靠近,他下意识想逃,但因他方才被砸向神像,如此大的动静,周围早已围满了人。
神庙中所有人都向这伫立在最中央的武神像走来,人山将他包围其间,他走不掉,无路可逃。
林与轻易动动手指,法术萦绕在她指尖,那几个护在秃头男人身前的逃兵刚要抵抗,顿时被甩出人群再不见踪迹,惊呼声络绎不绝,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林与将瑟缩抱头蹲下的男人拽起,她礼貌笑着,“我这个人惯会仗势欺人,说说看,你是谁啊,我确实不知道。”
“我听听看,看我得不得罪得起。”
“我……”秃头男人身量高大,但此刻却被一个矮她不少的女子死死拽着衣领,仿佛只要那女子愿意,便可以轻易捏死他一般。
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提着他毫不费劲,秃头男人眼一闭,壮着胆子干嚎一声,“我舅舅是桐城城主!”
林与闻言微微一怔,手上的力也松了一些,桐城?她思考片刻,似乎从未听说过,她目光转向埋在人群中的张玉临和雪神,二人耸肩摇头,同样没听说过。
秃头男人感受到领口松懈了些,以为是将人唬住了,“哈哈,你怕了吧?”
“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舅舅立刻会派修士来此,将你这精怪给灭了!”
“哦,那让他来吧。”林与垂眸,纤长的手指环上秃头男人断了的脖颈,“我管他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奈我何。”
“你……你敢!你不能动我!你怎么敢!!”秃头男人嘶声怒吼。
“你——”话到这儿便彻底结束了,只因他的脖颈被人生生掐断,皮开肉绽。
围观流民不少人见此纷纷蒙上了眼睛转过头去不敢看,然而更多的是想看这恶霸是何下场的。就在此时,奇异的景象发生了,林与松开手,她的指尖一滴血都没有,秃头男人尸首分家,却没流一丝血。
林与手上干干净净,仿佛不曾沾染半分血腥。
眼疾妇人在林与身后听全了一切动静,她摸索着神台巨大的边缘往前走,忽地摸到了一抹柔软的布料。
林与回过身拉住眼疾妇人,“别往前,前面的东西会脏了你的手。”
“你……你怎么能在武神像底下杀人呢?!”终是有人看不惯,站出来跳脚。
林与对那人和煦一笑,“你说的对。”
她走到神像正前方,围在那的流民迅速给她让出道来,此刻她身份不明,没人敢靠近她,她的身边空无一人。林与拍了拍蒲团上经年累月堆积的灰尘,犹豫片刻,并没有对着神像跪下。
她站在蒲团边,十分虔诚地合十双手,对着神像鞠躬拜了一拜,“在下路经于此,还望武神大人恕罪。”
“为了向您赎罪,我会将这个冒犯神明之人献祭给您。”
林与观察着神像的眼睛,仿佛之前自神像眼眸流转过的光晕只是她的幻觉一般,神像再无动静。
她手指轻轻一点,青绿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流出,如同新生的绿叶一般将地上的尸首紧紧包裹,吞噬。
那些光辉将人带着拖上神台,先前还有十分高大的身影渐渐缩小,最终化作只有掌心大,法力散开,唯余神台边一颗通体纯黑,散发着光泽的黑色珠子。
是个黑心肝的人。献给武神,也算相配。
林与再度对着神像拜了一拜,她这一番动作下来,流光溢彩的法术四溢,在场所有人,无一不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神力,听了她的话,还目睹这番献祭之法,哪还有人会认为她是山间精怪?
“你是什么人?竟会法术?还懂献祭之法?”
北方百姓大多听过献祭之法,但并未亲眼见过,头一次见林与这手法,皆是新奇,林与的献祭方式和普通献祭并不相同,但在这里没人看得出来。
北方从不搭祭台,也从不举办祭祀。
只因这是战场,每天都有数不尽的人死去,他们为了战事而死,死后便是算作献祭给武神,自然不用搭多余的祭台。战场就是武神最好的祭台。
在这里,几国交界,死去的凡人太多太多,不只有裕国百姓,祭品像是流水一般滔滔不绝,因此,武神成为了这世间修为最深厚之人。
林与凝望眼前高高在上的神像,“我是奉天楼来的神女,此番来此是为游历世间,济世救灾,也为见一见这凡尘,看一看众生相。”
“方及此地便见恶霸残害弱者,这才对他下手,沾染血腥是我的罪责,我会向武神大人恕罪。”她态度恭谦,不卑不亢。
“神女?!”有人听了这话便当即跪下,甚至没有多余的思考,“参见神女。”
林与还没来得及将人扶起,成片成片的流民接连跪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没有人质疑她,所有人都对她三拜九叩,求一个福泽。
场面有些超出她的预想。
林与蹙眉,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人群,笒城的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如此迅速地,所有人都信了她,跪下来祈求她,只能说明他们已经走投无路,再没了其他活下去的法子,只要有个新的希望出现,不论真假,他们都会无条件相信。
战事残酷,输,百姓苦,赢,百姓苦。
无论输赢,总是家家挂白绫,户户悲哭啼。
武神的出现,似乎只给裕国带来过很短暂的荣光,便是武神飞升之时,裕国接连三年无一败绩。除去那三年,武神就像是一场不醒的噩梦,如阴云般笼罩在边关地带,化作一场又一场纠纷和战事落下。
而今,战事久不平息,再没有人期待胜仗,因为他们明白打了再多胜仗也没用,无论胜败,战事都不会平息的。
如今他们只盼着停止这场纷争,结束这动荡的几十年。
旁人或许不明白为什么打了那么多胜仗都无法平息战事,但林与明白。因为武神不想要太平天下,他需要无穷无尽的人作为他的祭品,为他献上生命。
伏跪人群中,有尚且年幼的孩子,有瘦骨嶙峋的少年,有形容枯槁的妇人,有残了双腿的伤兵,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唯独不见有人垂老。
在这里,人是活不到老年的。
林与被围在正中央,她身后是染血的庄严神像,神像散发的光辉将她笼罩,偌大神庙中,所有的光束都来源于她的身后。
然而此刻的她在众人眼中,比神像更为耀眼,有那么一瞬间,她成了所有人新的希望。
无数声音盘旋在林与耳畔,骤然间太多太多人向她祈求,人们眼底闪着一种名为信仰的光芒。
他们求无病,求无灾,求安康,求顺遂。求什么的都有,乍一听五花八门,但都有个共通点,他们都在求生,无人求死。
林与的视线细细描摹过每个人的面旁,她忽而觉得高调行事,即使是带有目的性的成为别人的信仰,似乎也没她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受,至少某一刻,她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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