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奉天楼度过的四个月,在她是名正言顺的神女的那四个月,她从未接受过这样的感情。
她以往遇见的人,拜见她是为了心底的欲,为了填补自己的贪婪,满足心底的愿景才向神祈祷,祈愿。
而在这里,除了生,再没有那些杂乱的贪念。
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会尽我所能,完成我所说过的话。”
“游历世间,济世救灾。”
第129章
自武神庙一事后,林与度过了她人生中最为忙碌的三个月。
早先月神便说,三个月的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但如今在林与看来,三个月的时间着实是太快了,日子仿佛匆匆一眨眼,就从她指尖流逝,再无了踪迹。
这三个月里,她做了不少事,在边关十几座城池中往返不停,杀了不少为非作歹的流氓恶霸,最终将他们全都烧了当祭品献给武神。
她的献祭方式与奉天楼正经献祭并不相同,加之献祭之人都是黑心肝烂心肠的恶人,死时就抱着极大怨气,再被当成祭品,武神若是收到这些,非但不会化作他的修为,反倒会丧失部分修为。
林与这么做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能够恶心一下武神,她确信那日在武神庙中见到的弧光并非看错,武神神像确实是有一瞬被神附身,有了神识。
也就是说,武神是看着她进神庙,看着她惩奸除恶,看着她自曝身份招揽信徒,但他只是看着,什么都没有做,这就很有意思了。
武神站在背后窥视一切,明知自己的利益被触犯,仍旧按兵不动,这样沉得住气,在那些个神仙里倒是头一个。
但没关系,林与也很沉得住气,她倒要看看这个武神究竟何时才会现身。
除了时不时恶心一下武神,她还重操旧业开起了医馆,接收救治了许多流民与伤兵。这其中不少人都是旧伤没来得及医治,久病不治才拖成了残废,救治起来更是困难,为此需要更加操劳。
边关医者本就紧缺,更别提药铺医馆了,重重远山围绕,翻过一山又一山,才能将药材带来边疆。药材运输损耗极大,但好在林与有张玉临和雪神,这三个月,张玉临和雪神也累够呛,千里迢迢运输各类药材和粮食,将东西送往边关,来来回回少说跑了有上百趟。
这三月中的第一个月,日子过的虽忙碌,但好在有成效。
林与带着流民们在武神庙外搭建了新的住所,流民和伤兵不用再窝在黑沉一片的武神庙内,借着一点武神像上的光辉度日。
路上少了许多无家可归,饥肠辘辘的苦命人,或许是要近夏了,太阳一日比一日炽热,日光驱散湿寒,晒透这座死城,笒城上空的死阵渐渐消散,雾气减淡,不再是以往那座黑压压的城。
远离了勾心斗角的杀戮,在边关的这一个月,林与对此其实很满意,日子一天天变好,如同那个即将到来的夏日一般有了生机。
雪水消融,雾气弥散,阴冷渐消。
日子平凡过着,直至一月里的某天,榆城和章城的城主听闻神女济世的消息,半夜三更匆匆赶来见林与。
于是她又多了一件事要做——坐镇战场后方鼓舞士气。
至于这件事,她本来也觉得可笑,她一不会行军,二不会打仗,要她去前方战场能有什么用?鼓舞士气的话听听就好,战事不会因为多了个神女在后头看着,就能转败为胜。
两军交战,实力上的差距,不会因为几句鼓舞人心的话就扭转,并且,她不会,也不能用法力帮他们打仗,又何必看着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死去呢。
所以她一开始是拒绝的。
但那两位城主结伴在林与的医馆前求了七八日,说什么都不肯放弃,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坚持不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恳求她,求她一定要去前线看看。
其中一位城主说,信仰对于人而言是非常重要的。近来半年,裕国战事连败,被打的溃不成军,将士们对于武神的信仰愈发松动,他们明白,武神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保佑过他们了。
这个时候,如果有新的信仰出现,他们或许会铆足劲为了此番信仰一战。
譬如武神庙一遭,林与成为了那些流民的信仰,让他们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这才挽救了一座岌岌可危的死城。
人世百年,所有人都是为了自己的信仰在活。是信仰支撑起残破的躯体,带着躯体往前走,那是一种万物都无法比拟的沉重力量,无法摧毁,所向披靡。
于是林与同意了坐镇战场后方,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战事,但几日下来,她发觉了不对劲。
如今三国鼎立局面,裕国节节败退,离国胜败常有,唯独疆国成了屹立不倒的常胜将军。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都不足为奇,但离奇的是,疆国是这当中国力最弱,将士最少的一方,常常能以几千人的军队打赢我方几万人,几乎是以一敌十。
根据林与几次观察下来,她惊觉疆国的军队整齐到了一种可怖的地步,同仇敌忾,整齐划一,像是早就被训练过千百次一般坚不可摧。
行军打仗,练就如此规整,甚至规整到死板的阵型是不太可能的,战事千变万化,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他们练?
于是她推测是有人操控了疆国军队。一人操控千万人,将他们视作一枚棋子一般,为疆国冲锋陷阵。
能做到这个份上的再没有别人,唯有武神。
所有的记忆再次串联在一起,回想起一月之前与月神的谈话,林与大抵猜到了那个谋取武神之位的人的一些特征,这当中最重要的便是此人定然与先帝和阿姒都相识。
能与这二人相识,那么武神飞升前约莫也是个位高权重之人。
阿姒的故国就是疆国,加上疆国如此诡谲离奇的胜仗,于是林与确定,新任武神飞升前是疆国人。
可惜这些条件还远远不够,靠只言片语去寻找一个二十年前的人,就如同大海捞针,如今时过境迁,旧事难寻。
但是,既然堪破了武神的把戏,当然得利用一下。独独一人想要操控千军万马是非常难的,无论是人还是神,都只有一颗心,一心不能二用。
武神操控出来的阵法排列固然规整有序,但若是阵型被四分五裂胡乱打乱,他也只能尽快恢复阵型,而不会控制单独的士兵去做些什么。
战事吗,散有散的打法,整也有整的对策。
林与连夜召集了所有统帅,与他们商议出了新战术。不顾一切地冲乱疆国兵马阵型,让他们溃不成军,一时难以恢复阵型,待他们变成一盘散沙,再无阵法,只得单独作战时,趁乱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果然,这招十分有效,阵法一散,我方兵马涌入,武神无法精准操控每一个人,只得挑些个重要的大将操控,他操控大将的那段时间,我军已然将他们其余的将士杀了个干净。
之后两月,裕国胜仗不断,将士士气高昂。前方战场打仗有林与坐镇,后方伤亡有林与救治,边关竟很罕见地热闹了起来,不再死气沉沉呜呼连天,甚至因为打了胜仗,还办过两次庆功宴。
当然,林与分身乏力,到处都需要她,她成日忙的不可开交,事情一件接一件,几乎从早忙到晚没有片刻松懈。
于是张玉临带着雪神游走边关十几城,带回来许多孤女。听闻要跟着神女学医,继而济世救人,她们都十分愿意,甚至格外积极。每日天不亮,女孩们就搬着凳子在外面等林与醒来。
有了她们的加入,晒药材,写药方,抓药熬药,都有了人来分担,女孩们很聪明,学东西也很快,不过大半个月,便已识得大多常见草药,能救治轻伤疾。
日子一天天过,忙碌使林与没功夫去想别的,她似乎都快要忘了她来此的目的了。
三个月下来,她声名鹊起,事迹传的飞快,对于神女济世一事,当今边关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提及神女,皆是津津乐道。
事情比她想的要顺利,一个又一个人,一点点微小的愿力,凝结在一起,成为一条滔滔不绝的河流朝林与涌去,她的修为在不断增加,这甚至给了林与一种飞升有望的错觉。
她记得凡人飞升,要么修为深厚,要么信徒万千。如今的她,似乎都达到了。
五月下旬的某天夜晚,林与终于又见到了三月未见的月神。
来人依旧身披月光,一幅清冷不可亵渎模样,乍一看光风霁月,但鲜少有人知晓这幅皮囊之下是怎样的歹毒心肠,是怎样的残酷过往。
林与站在窗边打量月神半晌,熟悉的厌恶感涌上心头。果然,仇人就是仇人,仇恨不会被时间所冲淡,长久不见,再次见到只会感到更加恶心。
但没办法,她现在是林霁月,她和月神还有合作。林与随手拉开椅子坐下,闲话道:“如今刚好三月整。”
林与伸手:“你想要的我都已经达成了,你一路来此应当也都看到了,那么现在,我要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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