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我希望……”


    “我希望您平安顺遂。”


    房梁上有鸟雀扑腾了翅膀,雀神定在原地,缓慢地扇动眼睫,几番犹豫,她不确定地问道:“还有旁的吗?”


    “没有。”林与语气依旧坚定。


    “好,神会完成你的愿望。”雀神笑了,她眼尾还有未干的泪痕,“神祝福你,祝福你也平安顺遂。”


    ……


    直至后半夜,几人才终于到达息神雪山,寒风呼啸,大雪纷飞,无论烈日寒冬,息神雪山终年都在下雪。


    雪落地凝结,广阔无垠的雪地上忽而多了几串脚印。


    雪神一路话语莫名的多,问个不停,“所以是说,雀神现在还在神庙里没走?我以为她早跟我一样跑了。”


    先前在雀神庙的时候,雪神似是故意躲避一般,并未靠近。


    林与挑眉:“为什么?”


    “因为她是鸟啊,哪有鸟雀被困在笼中近百载,不想着飞走的。”


    林与脚步一顿,对啊,鸟是最渴望自由的,那方小小的破庙,怎么不算得是个囚笼呢?


    即使没有信徒,没有供奉,但雀神甘愿被困其中,整整百年之久,直至终要消散也不曾离开。


    林与手指不自觉捻了捻手中那根浅灰色残羽,那是一只幼鸟的绒羽,她似乎有了答案。


    前有司命修为散尽,无声死去,后再遇地仙陨落,然又听闻雀神将要消散,雪神对前路愈发迷茫,甚至感到了一种不值。


    “你为什么不去见见她?”林与问:“不是说你们是由同一位神仙点化的吗?”


    林与:“百年未见,为何要躲?”


    “你们有过节?”张玉临补刀。


    雪神扯扯嘴角,难得没反驳,而是苦涩道,“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你们也看到了,飞升对于我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说着,雪神停住脚步,就着冰冷的雪面,无拘无束地躺了下去,“如果没有那场点化,没有飞升……”


    “我应该就是一只普普通通,连人话都听不懂的猞猁,百年前就该死去,到如今,应该灰都不剩。”


    乌鸦能活十五年,猞猁的寿命则能有二十年,至于人,若无病无灾,应能度过八十年。


    而神,只要信仰不死,供奉不断,便能与天地同寿。


    当年那神仙不过随手一点化,带给他们的,并不是成神的殊荣,而是百年的伤痛。


    雀神画地为牢,甘愿被困百年,雪神终日避世,最终选择逃离。


    林与还想说些什么,彼时天边一道极光飞过,幽蓝的光芒在漫天雪白中尤为显眼,林与目光追随那束光,招呼张玉临:“我去去就回。”


    张玉临没多问:“好。”


    她又看了看那个躺在雪地里的人,感觉有些头痛,“看好他,别让他冻死了。”


    “好……”


    林与追上天边那道光束,跟着他一同去往雪山山顶。大雪苍茫落下,立于山巅,方见苍山负雪,万物覆白,天地一色。


    见到林与跟来,月神开门见山,“三月后,我们去昆仑取万灵剑。”


    狂风呼啸,致使他的声音很快便消散于天地,林与漫不经心开始谈条件,“好啊,但是……”


    “我能确保我可以在这三月里收获一批信徒,但你能确保你三个月内能杀了武神吗?”


    北方战乱,人们处于水深火热之间,民不聊生,林与若是用神女游历世间,拯救苍生的名头,三个月内平乱救人,树立威信,获取北方信徒确实不难。


    她是神女,会法术。只凭这两点,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做,便会有大批人盲目信仰她。


    人就是这样肤浅,会盲目崇拜“高位者”。


    譬如沧州知府,他并非武神信徒,只因武神见了他一面,他就无可救药地成了他的帮凶,为他马首是瞻。


    原因无他,不过是众人眼中的高位者出现在他面前,与他交谈了几句话,他便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绝大多数人的天性就是带了讨好意味的,这种讨好是利益使然,即使明确知道换不回同等的报酬,但多的是人前仆后继,赌一个前程。


    譬如街头有两个伤者,一个衣衫褴褛,一个锦衣玉带,没有人会选择救前者。倘若救了后者,他们也只会将自己放到低位,花费钱财救人不说,还会去讨好伤者,期望获得一个回报。


    “武神不死,我很难完成我们的约定,帮你杀赤神啊。”


    月神摸了摸鼻子,要杀武神,确实是太难了,但他没有选择,他需要一个凡人拔出万灵剑。


    三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月神思量许久,终是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早就说了,杀武神很有难度,我若是有那个本事,就不必和你结盟,商量着杀赤神了。”


    “我大可直接杀了赤神,不是吗?”他反问。


    月神:“唯有一个法子。”


    林与勾起唇角,猜到他要说什么,“你想先取剑,再由我去杀武神?”


    这是唯一的解法,他们二人修为加起来也不够杀武神的,除非有万灵剑,既然商定了取万灵剑后杀赤神,那么这把剑,自然也能杀武神。


    月神敛眸,忽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合仙君拿走林霁月命书的时候,他也曾扫过一眼,只记得她约莫十九岁,具体生辰,出生于何方,他都无甚印象。


    “问这个做什么?”


    “你不像一个纯粹的凡人。”月神道:“你和他们都不同,凡人贪生怕死,虚伪愚钝,而你不同。”


    “有什么不同?”林与感到可笑。


    “你永远能猜到我下一步想要做什么,能猜到一切因果,这是神迹,绝非一个凡人能做到的。”


    “还有,你似乎从不畏惧生死,敢弑神之人,这天地间唯有你一个。”


    “凡人没有这样的天资,除非你出生时,就有神仙成为了你的守护神。”


    第127章


    “那月神大人还真是高看我了。”林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太低看凡人了。”


    她不信神,同样不相信守护神之说,“我最畏惧的就是生死。”


    她从不是个冒进,敢于出头之人,相反,她很惜命,她的性格向来是既来之则安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走上弑神这条道路,何尝不是一种盛大的献祭仪式。不知前路,不知生死,不知结局。


    如今种种,和她曾经预想的安定一生截然相反。


    她曾很认真的想过,她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吗?最终的答案是,并非。


    她也曾害怕过。


    在年幼时第一次目睹活人祭的时候,她很害怕。


    在药铺被大火吞没的时候,她也很害怕。


    在见到死去的林昭时,她仍旧害怕。


    如今之所以生死看淡,不过是因为这世间,所有与她有联系的人,她所在乎的人都已经死绝了,她再无牵挂。无了牵挂,生死当然不重要。


    正要继续反驳,忽地,一个身披玄金冕服的身影出现在她脑中,她又记起院中那棵缠绕了丝线的桃树。


    牵绊如同细密的蛛丝,斩不尽,烧不完。她如今,依旧畏惧死亡。


    她假死脱身,将自己的计划对于傅明绝口不提,同样是因为畏惧。


    此时山巅的风已然平息不少,但无尽的雪还在下个不停,只停留片刻,她的发梢,肩头便被冰雪覆盖。


    “不过是猜中你的想法而已,就算是堪破神迹?”林与垂了眼睫,随手掸去肩上白雪,“这很难吗?如果我没记错,你也曾是个凡人。”


    月神脸色有了轻微的变化,他最恨的就是旁人提醒他的曾经,想将他不堪的曾经死死钉在他的骨血中。


    月神打断她:“你的话有些多了,不该你问的就别问。”


    “是你的话有些多了。”林与提醒道:“按照你的想法,那我们的合作便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知晓了万灵剑的存在,唯有我是那个有希望能取出万灵剑的人,武神,赤神,我都可杀之。”她停顿一瞬,“那么,你对我而言,还有什么用处呢?”


    她说的很对,他们的计划中,月神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一切的走向都要依靠林与,如今,她才成了那个计划成败的主宰者。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攀上月神的脊骨,明明他才是天神,而今面前的只是个普通凡人,他竟落了凡人下风。


    林与还在挑衅,“对我而言,你已经没用了。”


    大雪覆盖苍穹,将天地一洗,今夜没有月亮。话音未落,冰凉的触觉覆上林与的脖颈——月神掐着她的脖子,面露怒色。


    林与对此毫不在意,“你想杀了我很容易,你是神,我是人,你杀我,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但我死了,可就再也没人会帮你了。”她目光垂怜,像是可怜月神一般,“你永生永世都会被赤神才在脚底。”


    “你不会杀我的,我对你很重要,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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