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息神雪山,雪神来了兴致,那是他被点化成神的地方,也是他最常待的地方,“好啊好啊!我们现在就去吗?”


    “现在就去。”


    张玉临:“息神雪山?哪儿不是早就被封印了吗?我先前路过两次,都没能进去。”


    雪神有点心虚:“那就是我封印的……”


    世人传闻息神雪山中有这世间最为纯白的雪,山中无数灵兽穿行,灵气充沛,待冰雪消融,汇集成的湖,被称作秀湖。


    因着秀湖由世间最圣洁的雪水所化,因此有了传言,罪孽深重者,溺于秀湖,可洗净一身罪孽。


    传言万千,世人都知那是个圣洁的地方,令无数人心向往之。


    张玉临想起前两次被挡在山外,困了几天都不得入山的经历,没好气道:“你没事干封印雪山做什么?”


    林与凑过来,她对此同样好奇,于是问道:“为什么啊?”


    雪神也无奈:“本来也不是这样的,那雪山一直人迹罕至,直到十几年前,一群亡命之徒闯进来,不小心溺死在了秀湖中……”


    “我想着虽然他们罪孽深重,但死在湖水里总归不好,秀湖里的水三两头结冰,不适合放死人,所以我干脆点化了他们,让他们变作山中灵兽。”


    “再然后……就莫名其妙传出秀湖湖水可洗净人的罪孽,超渡罪人的魂魄。”雪神耸肩,“那天我一觉睡醒,整个山上全是人,一个个争着要跳湖,还将息神雪山百年来才凝成的雪地糟蹋地不成样子,山中灵兽,灵草也都被人偷了去卖。”


    雪神:“封山也是被逼无奈之举……十几年了,先前被那些人毁坏的雪景还未恢复,地上还有坑呢。”


    张玉临无言以对:“……好吧我理解你了。”


    话说着,几人一路前行,蓦地,林与看见一座漆黑的庙宇,庙中并未点灯,看样子是座废庙。


    林与随口问道:“这也是武神庙?”


    在北方,旁的神庙不多见,唯有武神庙散落的到处都是。


    雪神看了眼,“那是……雀神庙?”


    张玉临皱眉:“什么奇怪的名字?”


    “怎么从没听过这位的名讳?”林与好奇,她先前跟着文长老,好歹也算是把这世间众神都了解了个透彻,但却没听过这位雀神。


    “她是乌鸦。”雪神思索着,“跟我一样是动物,后被点化成神仙的。”


    “但她运气不太好,我好歹混了个下雪的职位当当,虽然信徒不多,但好歹有人供奉。她呢,她掌管的是天下所有禽鸟。”


    雪神:“禽鸟不比人,不会有禽鸟成为她的信徒,也不会有人为她献上供奉。”


    他不禁感慨,“说起来,她与我飞升的时日没差几天,但我已然几百年没见过她了。”


    林与抬脚,往那座幽暗的破庙中走去,“既如此,那我们去看看吧。”


    张玉临跟着林与就要往庙中走,雪神赶忙拉住她们:“使不得,使不得!”


    “为何?”


    “我都说了她是乌鸦啊……”雪神不知该怎么描述,“哎,本来她刚飞升那几年是有几个信徒的。家中养了鸟雀的,喜爱鸟雀的也会拜拜她。”


    “但是,很快她那些个信徒发现,拜她只会带来霉运。”雪神拢了拢袖子,将她们二人拉回,“本意是为家中鸟雀祈福,结果拜完她,鸟都死了,死的一只不剩……”


    “所以才说乌鸦是带来霉运的,之后就再没人拜她了,她几百年来可是一个信徒都没有。”


    “哦,这样啊……”林与嘴上这样说,雪神以为她生了退意,结果眼看着她仍旧迈开步子踏上了神庙残旧的石阶,张玉临也紧随而至。


    林与漫不经心道:“既然没有信徒,那么,我会是她第一个信徒。”


    第126章


    一大群雀鸟围在一起,鸟雀中央,一个肤色苍白的女子躺在那里,她身着乌黑羽衣,微弱的灯火跳跃着,落在她身上是绚烂的光彩。


    又有鸟雀衔来碧绿柳枝,七彩碎石,红黄谷物,这些物什被它们七零八落洒到那女子身前的供桌上。


    女子轻咳两声,吐出一口血来,她看起来命数将尽,通身是一种病态的白,唯有沾血的唇色殷红,她气若游丝,“别白费劲了……”


    “这些东西……”她目光落在被杂物摆的满满当当的供桌上,心底是止不住的酸涩,但无奈那就是事实,“算不得供奉。”


    唯有华贵珍宝才能作供奉,这些石头树枝,对于神仙而言是没用的。


    她不是没有信徒,也不是没人供奉,只是她的信徒和别人的不一样。她苟延残喘至今已近百年,终将是到了弥留之际。


    “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你们救不了我,快些走吧。”她的意识不甚清醒,视线也逐渐模糊,不知是人之将死变得迟钝,还是因为眼里溅了泪花。


    恍惚间,旧时的记忆涌上心头,在她还是一只乌鸦的时候。


    她还记得她成神那天,那天她在河边捡了一块很漂亮的石头,她叼着石头飞了很远,最终落在一棵枯树上,她想要找些吃的。


    她在树上停了很久,终于看到远处村子里一颗樱桃树,是夏天,是樱桃成熟的季节,满树都是火红的樱桃。


    她刚要扑腾着飞起来,等待她的不是无垠的天空,而是一张细密的大网,她被人捉住了。


    她那时只是一只乌鸦,那些村民嘴里的话语她听不懂,只记得自己被打地奄奄一息,泣血哀鸣。


    临死前,一个白衣女子停在她面前,长长叹了一口气。


    再后来,她飞升了。她也终于明白了那天村民口中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说她是灾祸,是不详。为了抵消灾祸,所以要打死她。


    彼时记忆如同走马灯一样在她脑中闪过,她在哭。


    她的身体止不住一抽一抽,鸟雀们焦急起来,扑腾着翅膀在供桌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动物和人是不一样的,虽被点化成神,但她与人,与神,终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她的想法不比人多,求生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也是唯一的的本能。


    她不想死,如同那个炎热的下午一般,她想活下去,她想离开这里。


    她安慰自己,吃点东西就好了。供桌上摆满了她曾经没有摘得的樱桃,但现在是春天,那些樱桃是还青白色,尝到嘴里是无尽苦涩。


    没办法,她能感受到她的神力一点点消散,生机从她体内一丝丝抽离,她拼命想挽留,不停地往嘴里塞没熟的樱桃。


    吃点东西就好了,吃点东西就好了,吃点东西就好了。


    但无济于事。


    无人供奉的神,就该早些烟消云散的,她明白。


    雀神停下动作无力垂眸,呆滞地看着满桌供奉,身边鸟雀的叫声将她的意识拉回来一些,她还想安慰它们些什么,忽地有了人声,雀神下意识朝着漆黑一片的庙门看去。


    这里荒芜一片,已经很久没有过人的踪迹了,察觉人声,雀神还以为是自己死前的幻觉。


    直到人声近了,雀神才敢确定她的神庙外有人。在外面的行人进入神庙前,她用尽最后一丝神力,将自己隐藏进残破的神像中。


    因这人声,聚集的鸟雀们也一哄而散躲到庙中房梁上藏了起来。


    林与进入神庙时,恰逢最后一只雀鸟飞上房梁,一片残羽落下。鸟雀飞尽,雀神庙中便什么也不剩,唯有堆满杂物的供桌。


    林与抬手,接住那片飘在半空中的浅灰色残羽,随之目光落在那方不大的供桌上,视线扫过的瞬间,她神色有一丝惊异,因为这上面摆的什么都有。


    新鲜春泥,细软枝条,山间野果,柔软布条……以及沾了露水的娇艳花枝。


    捻着残羽,她知道这些东西是附近的禽鸟衔来的。


    林与走近了,用目光细细描绘过供桌后方密布尘土的神像。年岁悠久,已过百年,神像上渐生青苔,幽绿色掩去她的双目,爬上她的身躯,将她包裹其中。


    林与想了想,最终摘下手上的白玉戒指摆到祭台一边,张玉临跟着她的动作,摘下南红耳坠摆到戒指旁边,这是她们从沧州带来的。


    眼前光影掠过,似是感受到了新的供奉,神像化形,雀神出现在供桌后,相隔一张供桌,她与林与对上目光。


    一个即将消散的神明,在弥留之际,终于等来了她的第一个信徒。


    庙中很暗,所有的光亮都来源于供桌上的半截蜡烛,火光跳跃,烛花翻滚,微弱的烛光打在雀神脸上,将她的眼眸照的很亮。


    白玉温润,南红炽热,收到新供奉,生机不再流逝,雀神恢复了一些神力。


    “你们想要祈求些什么?”她问道,话说出口她才发觉话说太满了,她只是个将死的神,满足不了别人什么,于是补充道,“我能做的不多。”


    张玉临对此没什么想法,她进庙只是因为林与进来了,她并无所求,于是她看向林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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