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是听闻女儿落水,知府匆匆忙忙赶来,甚至连门都未关好,此刻开了个门缝。
林与拉着张玉临贴在门边,透过门缝看见里面两道身影。
先是看到一大腹便便的男子背影,那人头戴官帽,着锦袍,一看便知是知府,他对面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方才落水未瞧清,此刻再看,那知府千金看起来年纪比方才那几个小娘子还要小,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身形也很是瘦弱,唯有眼神很倔。
此刻她正仰着脑袋叉着腰跟面前那又高又胖的男人争吵。
“不就是巡抚吗?我听闻他还有个守寡的姐姐呢,你若是想跟他攀上关系,你去入赘呀,要我去嫁那巡抚做什么?!”
小姑娘怒目圆睁:“他都三十余岁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家中妻妾成群,孩子都有我这般大了,你要我嫁他,便是想逼死我!我就算是现在死,也不会嫁给他的!”
“你若是再逼我,我明日还跳湖,若是死不了,后日再上吊,你看看是他下聘快,还是我死得快!”
知府也怒了,他对自己这个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小女儿也是没办法,“你一天天说什么胡话!那是巡抚大人,嫁给他你后半辈子过的可是神仙日子,锦衣玉食挥金如土,只要你喜欢,做什么都有他兜底,爹爹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不过是想搭上巡抚这条大船罢了,你当我不知道?!”
“你……”
里头两人声音越吵越大,没听几句便很快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多时,传来陶瓷碎裂声。
林与扫了一眼,只见那瘦削小姑娘正抱着一个大花瓶往地上砸,花瓶落地顷刻分崩离析,力道之大,险些她自己也要站不稳。
林与退至另一侧墙边,张玉临也紧跟着过去,“他不都搭上武神了吗,居然还要把女儿嫁给老男人来攀关系,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林与也纳闷,不理解这知府的用意何在,今日他宴请了许多达官显贵,若是想让女儿嫁高门,大可在来赴宴的官家中选个合适的。
知府有武神青眼,因着这一层关系,他若说亲,没人会不愿。应当是不少人来攀附他才对,怎的还要他去攀附权贵?
“你就听爹爹的吧,巡抚大人没什么不好的,日后若我不在了,他定会护着你一辈子的。”忽然,屋内声音小了许多,知府的话语带上了恳求的意味。
他开始讲大道理,“你从小便过的富贵日子,嫁给他,你能过上比现在还要好上十倍不止的日子,将来无论爹爹发生什么,你这辈子都会安然无恙。”
“你总说什么下半辈子过的好不好的,我活到那时候了吗?看那么长远做什么?说不定你日后升官,官比那巡抚还大呢,我若嫁了,岂不是亏死了!”
“哎!你……”知府被反驳地没话说,只能踢地上的花瓶碎屑出气,“你什么时候能长大些,爹怎么会害你呢……”
听这些家长里短没什么意思,林与正要走,此时恰逢一阵清风吹来,本就未关紧的门缝被吱呀一声吹开,两道人影的一角豁然闯入门内,仅一瞬便迅速消失。
知府突然看向门边,喊道:“谁在那里?!”
第121章
她们虽然并未花心思遮掩踪迹,但只一瞬影子偏移就被知府察觉到了,还是出乎了两人意料。
他敏锐的有点过分了。
既然被发现了,林与索性也没躲,同张玉临一道大大方方站在门边没动。得知外面有人,知府千金立刻推门冲了出去,这屋内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见到门外是两个年轻女子,知府千金想也没想就躲到了两人身后,两手拽着两人衣角不放。
知府追出来,想将女儿拉回来,但她躲在两人身后死不松手,知府不由得作罢。
他正眼看了看这两个年轻女子,拧眉:“你们是?”
张玉临行了一礼,“见过知府大人,我们同李刺史来的,方才见令千金落水,这才一路跟来,实属冒犯。”
知府态度不是很好,“两个姑娘家,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
“回去找你们那便宜爹去,宴席马上开始,别乱跑,小心惹出事端。”
林与挑眉,这是……同刺史有过节?还是在责怪她们听到了方才的争吵?
她微微一笑:“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两个女子,在这府中能惹出什么事?”
“武神大人要来,何人敢造次呢?”
听到提起武神,知府脸上神色自在了些,“也是。”
躲在林与身后的小姑娘探出个脑袋:“什么武神?神仙要来我们这儿?”
林与余光一瞥身后那人,她衣裳虽换过,但发丝还半湿披在脑后,映地眉眼也湿漉漉的,离近了才看清她皮肤苍白的过分,长睫扑闪扑闪,身形瘦弱,俨然一副病弱之态。
武神莅临花宴,附近州府达官显贵无人不知晓,而今宴席临了开始,她作为知府的女儿,居然至今不知此事?
“你给我回来!下月婚期之前你都别想再出这阁楼了!好好等着出嫁!”
下月?这么着急?林与和张玉临互相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小姑娘嚷嚷:“行啊,大不了冥婚呗,把我的棺材抬去跟那老男人拜堂,看到时候下的是谁的面子。”
这知府千金看着病弱,吵起架来却是中气十足,林与不由得失笑,劝道:“知府大人别怪我多嘴,这事虽不该我管,但我们方才也听到一些。”
林与:“令千金如此不愿,甚至不惜以死相逼,这姻缘又何必强求呢?”
“外头宴席上那么多官家少爷,为何不给令爱选个称心如意的郎君,非要执着于那巡抚大人呢?”
知府不屑:“外头那么多人,谁的官职比巡抚还要大?”
林与一时哑然,裕国国土辽阔,因着气候地域,不少州府都有自己的一套管理体系,南北各不相同,有些官职在别处是土皇帝,但换个州便成了无实权的空壳子。她长久生活在皇城,对于沧州一带比巡抚还要大的官职,她还真说不上来。
林与看向张玉临,张玉临蹙眉:“这倒确实没有……”
张玉临:“东南这一带,巡抚是最大的官了,政事,税收,兵权,监察,都是巡抚管的。”
林与抿唇,换了套说辞,“大人何不想想您自己呢?武神大人对您青眼有加,日后您必然会加官晋爵。”
其实方才知府千金说过差不多的话,她那时说,若是他以后升官,官比巡抚还大,那她就这么嫁给巡抚,岂不是亏死了。
或是因得类似的话语,加上面前这两个陌生女子很是面善,一副文静柔弱的样子,知府一时放松警惕,自嘲道:“那哪能啊,我没那个升官发财命。”
“大人何必如此自谦。”林与笑道。
嘴上这么说着,但她回想着这对父女方才吵架时的话,忽而意识到了些什么。
知府不是一个会自谦的人,若是自谦,便不会办这场花宴,还将武神要来此的消息在官宦之中传的人尽皆知。
知府千金方才也说过,知府总是提及自己若是不在了,她的下半辈子怎么办,再加上方才见到的金吾卫……
林与抬眸,瞬间想明白了一切。知府知道自己或许活不久了,怕牵连女儿,所以急着要将女儿嫁出去,以此和自己摆脱干系。
避开朝廷,私自抓丁充军,若是证据确凿,那可是重罪。
原先以为这场花宴的目的是为了让旁人艳羡,如今看来,更像是给女儿的嫁妆。
一个三十余岁,有着三妻四妾,家中孩子成群的男人,若是再娶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必然会被人诟病。娶知府千金,对于巡抚来说不是个划算的买卖。
但若是为了她背后这层关系,进而能搭上武神,那便说得过去了,眼下人尽皆知知府大人得了武神青眼,此时若是能娶他的女儿,便是与有荣焉,何人敢议论?
想明白这些,林与垂眸继续道:“大人您日后必会平步青云,自不必自谦。”
知府哼笑,方要说些什么,忽地回过神来,察觉到他今日说的太多了,于是打算就此止住,“后宅女子,就不必讨论这些官场上的事了。”
“平日里绣绣花,念些诗词,等着嫁人便够了,不必展露过多聪慧,更莫要谈及官场。”他问林与:“你是刺史哪个女儿?”
林与和张玉临硬是忍住了要翻白眼的冲动,来这沧州不过两日,就被冒犯两次了。皇城当中女官也有不少,不嫁人自立门户的女子也多的是,她险些都要忘了稍偏远一些的地界,女子唯有嫁人一条出路。
他们不允许女子展露能力与聪慧,忌讳女子谈论官场,更惧怕女子入仕。
想到这,林与叹了口气,“刺史大人是我表舅。”
刺史家中人丁兴旺,旁枝更是数都数不清,叫他表舅的人多了去了,因此林与说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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