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可有夫家?”知府打量着林与。
意料之中的话,于是林与信口胡邹:“本是有的,但成婚没两年便丧夫了,独留我一人带着两个孩子。”
说着,便作势靠到张玉临怀中,佯装伤心掩袖拭泪,张玉临掩下心底的震撼,见状连连安抚:“哎,大人快别问了,我这妹妹命苦呐,就莫要再提她伤心事了……”
知府顿时闭嘴,林与瞄他一眼,“不是我挑事啊,当年我爹娘也是您这般想法,说给我许了个好人家,以后一辈子吃穿不愁锦衣玉食。但我命贵,夫家消受不起,这才年纪轻轻就死了……”
她垂眸 :“好人家又如何,还不是留我一个人吃苦。我在娘家过的可是千娇万宠的日子,但夫君一死,什么糟心事都被我赶上了,一天天的,都快被婆家人欺负死了。”
知府纠正道:“……那叫克夫。”
成亲不久便死了夫君,不是克夫是什么?
林与站直身子,不乐意了,“什么克夫不克夫的,都说了是我命贵,他担不起!”
知府:“……”
林与将身后的小姑娘往前拉了拉,拉到知府面前来,“哎,那巡抚大人也三十好几了,年纪这么大,加上位高权重,日夜操劳的,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职权越高,便越是凶险,他能不能再安然活个十来年都不知道……”
“你多大?”林与忽然问那小姑娘。
小姑娘一怔,随之答道:“再过两月才及笄。”
才十四岁啊,便要上赶着嫁给老男人,林与更恼了,“若巡抚死了,那时候令千金不过二十来岁,日后叫她怎么办?”
“她只会过的比我还苦。”林与道:“我家中可没有什么妻妾,也没旁的孩子争家产,她呢,要真到那时候,她一个年轻女子可怎么活?”
知府被这话说的瞠目结舌,他看着眼前女儿还稍显稚嫩的脸庞,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啊,他怎么没想过这些呢……他不禁懊恼起来。
半年前,他听闻边关战事越来越吃紧,还生了不少逃兵,到处都在征兵,彼时的他方才升任知府,新官上任三把火,出于慷慨,他也帮了一把。
沧州虽偏远,但好在地界广,人口多,尤其是青年力壮者,对他而言,征兵是件易事。
沧州离北方千里之遥,向来太平,百姓想象不到真正的战场多有残酷,因此不少人愿意参军,不过半月之余,他就顺利送了千余人抵达边关。
也是因此,某天深夜,他见到了武神。
武神带来了一个消息——他送往边关支援的千余人全部战死。
出于对神仙的敬重和讨好,于是,他们之间的交易开始了。
与其说是交易,但实际只是知府一个人的付出,吃力不讨好罢了,武神从未回应过他,也从未给过他相应的报酬。
知府开始源源不断征兵,千里迢迢送往北方。前几次都顺利的不像话,这世道不太平,青年人当中,少不了人想当英雄豪杰。
但渐渐的,一批又一批将士战死的消息传回来,再没有人想当英雄了。
武神的命令不可违抗,于是他只能靠强硬手段捉壮丁充军。
是了,如今他最害怕的便是他捉丁充军一事败露,若是朝廷知晓,那时等他的只有死路一条,武神才不会救他。
为了不牵连他这个小女儿,所以他迫切地想要让她嫁个位高权重之人。
婚期一定要尽快,他来不及去结识新的贵人,巡抚大人是他如今能接触到的所有人中官职最大的那一个。
巡抚必然有能力能保他的女儿无虞。
巡抚大人的第二任妻子死后,他便没再娶正妻。起初议亲,巡抚畏人言,并不打算娶个方及笄的小姑娘,于是他不得不搬出了武神来。
终于,巡抚同意了。
为了女儿能顺利成婚,他求了武神许久,以过往功绩相携,才求得了这场花宴。巡抚说,花宴过后,便可定下婚期。
巡抚同样希望婚期越快越好,正合了他的意。
……
知府眨眼,从过往悔恨中回过神来,他的目光在面前三个年轻的女子身上盘旋,他看着他的小女儿,她发丝未干,水珠从脸侧滚下凝在她秀气的下巴上,不知是不是哭了。
最终,知府的眼神落到林与脸上,他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此刻,他忽而动摇了,林与的话点醒了他。
眼下为了安生,因为惧怕,强硬地让女儿嫁给巡抚,那以后呢?
他犯了错,怕朝廷追责,怕满门抄斩,那巡抚呢?巡抚就没犯过错吗?巡抚就不会有他这一天吗?
那他的女儿,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罢了。
再像林与说的,若是巡抚死了,他的女儿又该怎么办?她斗得过巡抚后院里那些妾室和孩子吗?
知府千金缩在林与身侧没动,大家各有心事,一时没人再开口,场面安静无声,唯有远处细微的流水声。
彼时管家突然跑来唤人,“老爷!时辰到了,前厅宴席开始了,大家都在等您呢!”
第122章
经这一声提醒,几人之间的沉默顿时被打破,知府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管家这才看清这里还有旁人,以为是知府还有话未说完,立刻点头称是,“我已让丫鬟带着贵客们先行入席了。”
“好,看紧些,今日人多眼杂的,别生了事端。”知府朝管家摆摆手,示意他离开,管家这才福了一礼,朝着外边走去。
见人去了,知府皱起眉头不住扶额,另一手又去拉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很是头疼的样子。
这次小姑娘终于不躲了,顺从地让知府牵着她,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知府看样子仍旧在抉择,并没有再提婚期一事,他拍了拍小姑娘的背,“你先回去,别乱跑,就在屋里等着,爹爹再想想,宴席结束再来同你商量。”
对于不让她参加花宴的事,小姑娘并没有什么意见,她这个顽固的爹爹终于松口,摆明了就是被方才一番话说动了。
先前他是死都不松口,现在说要再想想,那么退亲便有指望了,小姑娘脸上浮现出笑意,“好,那你快点回来啊!”
说着,便一蹦一跳地回到了房中,顺道将门给关上了,看起来心情好了许多。
知府作了个“请”地手势,“二位小姐同我一道去赴宴吧,我也很久没见过刺史大人了,正好趁此次机会叙叙旧。”
说到这,他忽然有些惆怅,“这一晃也不少年了,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再见。”
张玉临扯了扯林与的衣袖,她微不可查地冲林与摇头,二人此次是混入花宴,只因着那刺史家中人丁兴旺,女眷也多,这才顶了个名头,但若是真要见到刺史本人,她们的身份必然会被戳穿。
林与垂眸,轻拍了张玉临的手,安抚她不用担心,转而对知府笑笑:“同大人一道赴宴实属我二人之幸,那便劳烦大人带路了。”
知府应下,踩着一地落花朝着外边走去,林与拉着张玉临慢慢跟在他身后。
知府千金闺楼前已然没什么花了,院中种的也只是最普通的月季与蔷薇,明艳的蔷薇攀了满墙,盖住一院光阴。
而往外走,各式名贵花卉便再度印入眼帘,府衙后院一派姹紫嫣红,是满园春色。
日色将晚,太阳慢慢变红,满园的花枝皆被渡上一层霓霞的光辉。
知府心中有事,走路步子不觉越来越快,他也没注意身后两人,很快,林与和张玉临便落后他一截,两人在后头慢悠悠地走着,丝毫不见着急的神色。
张玉临压低声音:“我们真要去他们那个宴席上啊?后院赏花也就算了,人多眼杂的,这宴席上……”
林与抬眼瞧着不远处知府的背影,她抿唇没说话。同知府一道参加宴席,这确实是件很冒险的事。
先不说若是有人问到两人身份,她们又该怎么回答,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便是金吾卫。
前不久林与就已经在后院中见到了一个眼熟的金吾卫,金吾卫从不单独行动,那么这府中只会有更多的金吾卫,说不定这府衙早已被金吾卫给包围了,若是席间撞上旁的金吾卫又该当如何?
沧州的人或许不认识她是谁,但金吾卫中,应当没人不认识她。
先前几次同傅明外出,最后都是金吾卫来收的尸,不少金吾卫都见过林与。
因着没料到会遇上熟人,她和张玉临都未作掩饰,眼下就在知府面前,再用法术换张脸也不可能了……
良久,林与沉声道:“那就只有赌一把了。”
“都到这一步了,不见见那个传闻中的武神,便说不过去了。”林与道,“我猜,武神或许也同我们一样,不想主动将自己暴露于人前。”
“别忘了,神仙从不在众多凡人面前现身,更何况是武神。他可是个连神仙的面都不见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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