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袭紫衣,长发用一根发簪松松地挽着,丝绸般的发丝直直垂落至腰际,她的皮肤在月光下透着一股阴森的冷白,此刻,她正在盯着林与。


    那是一双极黑的瞳孔,乌发黑瞳,衬地她的肌肤更白,她看林与的目光很平静,几乎毫无波澜,犹如一潭死水,像是在看一个死物一般。


    三更半夜,这样一个人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她的背后,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林与下意识在掌心凝聚法力,仅对视这一瞬,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眸中感受到了杀意,但她们罕见地都没有动手。


    二人都并未动作,判官上下扫视林与一番,没什么情绪地开口,“生死簿上没有你的名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也表明了身份,与生死簿有关,必然是鬼界的人。林与问道:“你是阎罗,还是判官?”


    林与同样也很平静,“既没有我的名字,还白跑一趟来找我,岂不是白费功夫,请回吧。”


    话音刚落,方才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判官忽而闪现到了她面前,快地林与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真如鬼魅一般,判官打开手中的扇子毫不客气地抵在林与颈侧。


    判官:“生死簿上无名,且还尚在人世,是为偷生者。”


    “天下命数此消彼长,你活着,那便是有人替你死去,偷来的光阴,你过着不感到亏心吗?”


    “并不。”那是一把极其精巧的铁扇,抵在颈侧,林与感到有些不舒服,她随手握住扇子的另一端将其移开,随即抬眼,“有人为我死,那我就更该活下去,拼尽一切手段活下去,才对得起替我死去的人。”


    说的是林与的爹娘,十年前的夜里,他们悄无声息死去,才换取她和林昭活下来,那她当然得活着。


    林与:“这不叫偷生,那是我命不该绝。”


    从未有人说过这种话,判官也从未听过,她气笑了,苟且偷生还理直气壮的人不少,但这是她第一次见有人说自己命不该绝,“一通歪理,你该死!”


    判官的眼睛蓦地变红,林与施法动作凝滞一瞬,她忽然动弹不得,几乎是瞬间,她意识到到面前此人的眼睛能控制人的动作。


    “看你是个有修为的,念你修道不易,本想叫你自行了断,但你不愿死,那就只能我帮你去死了。”


    判官抬手抚上林与脸侧,修长的指甲轻轻刮过她的鬓边,她替林与拢了拢发丝,“可惜你运气不好,碰上了我。”


    “鬼差收入魂魄是不疼的,但我是判官,不会收魂,只能将你的魂魄生剥出来。”判官笑道,“放心,我动作很快的,只疼一下,死了就不会痛了。”


    原来是判官啊……林与蹙眉,判官不在判官殿内评判鬼魂生前过往,跑到人间来收入魂魄做什么?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脸侧不断有冰凉的触感袭来,判官同样没有体温,她的手指是冰凉的。


    林与扫视四周,此处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客栈厢房,她无处可躲,也没法动弹,唯有身边那扇开着的窗,一直有风源源不断从窗口吹进来。


    现在很晚了,晚到街道上的三两行人也都消失不见,外面已然空无一人。


    “等你死了,你的生前过往也皆是由我来评判定罪,你杀孽很重。”判官勾起唇角,凑近林与耳边,“要不要趁现在求求我?”


    虽然浑身上下无法动弹,但好在还能说话,林与很配合,“好啊。”


    话音未落,趁着判官松懈一瞬,她只余光瞥了一眼窗边,接着毫不犹豫朝着窗外倒去!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脱离判官的视线后,定身术骤然失效。落地前,林与看见判官探出窗外的半截身子,此时判官不可置信地看着下面的林与,碰巧林与抬头朝她轻蔑一笑。


    “你……”判官一拳锤在窗边。


    铁扇被抛置空中,在空中被打开,犹如一把锐利的尖刺一般飞旋着朝林与而去,被林与轻易躲过。铁质扇子擦着林与而过,直直打进她身后的墙面中,硬是在墙上切出一个窟窿。


    方才躲过铁扇,仅一个回身的功夫,判官苍白的手指就再次掐上了林与的脖颈,林与眼眸一转,随即使出法力将判官掀飞出去。


    判官后退至几十步外才稳住脚步,她一惊,“你不是凡人吗?”


    凡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修为?


    生死簿只记载人的出生和死亡,不写人的生平,唯有等人死后魂魄进入判官殿,才能通过往生镜知晓此人生平,再由判官定罪。


    前不久在幽冥时,判官曾越过巨大的结界见过林与一眼,只一眼,她便知道此人是偷生者,偷生者该由鬼差去捉,怎么也轮不到判官。


    但那时,她对林与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因为她看到林与身上的杀孽很重。当然,不止是杀孽,还有功德。


    她身上同时承载着很深厚的功德。


    杀孽与功德,两个截然相反的东西,不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在判官眼中,所有人都是非黑即白的。


    世间凡人如沧海一粟,有罪就是有罪,恶人就是恶人,该下地狱才是。但在林与身上,她看到了一种很微妙的平衡,是为功过相抵。


    她不是善人,也不是恶人,无功,无罪,那么,该怎么审判她呢?


    所以那时判官便萌生了要将此人抓回来的想法,她想要看看林与做过什么,她想要审判此人的功过。


    判官此时看林与的眼神很复杂,她直觉,林与的过往会超出她做判官百年以来见过的所有人。


    她必须要将林与的魂魄收走,她必须要看看往生镜。


    判官伸手召回那柄铁扇,玄铁划破空气呼啸而过,发出刺耳的破空声,“修为高又怎样,别白费力气了,今夜你必须跟我回判官殿。”


    林与挑眉:“是吗?”


    林与能感受到对面不得手不罢休的想法,此处是人烟密集的城中,在这里动手不是个好的选择,或许会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她本来不打算起什么大冲突,但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林与攥着拳头,此时狂风席卷落叶吹的噼啪作响,她看着不远处的紫衣判官,看来只能一战了。


    冷风呼啸,吹得二人衣摆随风翻飞,判官手持铁扇再次毫不手软地迎了上来,被林与一一挡过,这些攻势对于林与来说并不算什么,唯一要防的就只有判官的眼睛。


    不能与她对视,不能看她的眼睛,林与的视线几乎一直落在地上,只靠着风袭来的方向与破空声的来源来分辨判官的举动。


    一直抵抗并不是什么好方法,很快,林与找准时间,在她铁扇离手的刹那硬生生将那柄铁扇夺了过来。只是普通玄铁,并非法器,那便好对付了。


    判官见势要来抢回铁扇,然而还没等她靠近林与,林与掌心就燃起幽蓝的火光,随即火势攀上她的铁扇。


    待火光将那柄铁扇通体烧地通红,林与随手将扇子朝判官扔了回去,判官被那抹刺眼的火光和灼热的温度挡地不敢靠近,她微不可查地咬了咬牙。


    “你怎么会用火?”判官咬牙切齿。


    与火有关的法术,这世间唯有赤神会用,一个凡人怎么可能会用……


    谛听也问过相同的问题,林与看着自己手心刚刚熄灭的火光,她才不会再说一遍自己被赤神追着扔火球的经历,但同时她也不觉疑惑,与火相关的法术,这世上除了赤神,当真没人会用?


    判官握紧了拳头没再吭声,她最宝贵的铁扇就这么被林与生生给融了,此人还会火系术法,她失去铁扇,硬拼修为,应当是赢不了林与的。


    “走着瞧。”判官只留下这句话便像阵风一样消失在黑夜中。


    林与抿唇,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只稍作思虑便转身回到客栈中,她得尽快离开这里。


    ……


    “这天都还没亮呢,叫我做什么?”雪神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自离开奉天楼后,为了方便赶路,他便没再变回大猫的形态。


    他对面,是好整以暇的张玉临,她嫌弃道,“你飞升前真身到底是什么?当猫这么久,也没看你多警惕,到哪都能睡。”


    “我那是猞猁,比寻常的猫厉害多了好吗。”雪神嘟囔,“没见识,不是所有猫都生性警惕的。”


    张玉临“切”了一声,林与出声打断两人,“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沧州。”


    雪神一愣,“为什么?”


    “有人跟上来了,我们的踪迹暴露了,今日有一人能找上门来,明日便会有第二个,先走为妙。”林与言简意赅。


    还没等两人回答,屋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屋内三人瞬间静默,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动作。


    此时还未到寅时,天都没亮,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第117章


    空气凝滞一瞬,林与起身开门。


    门一开,她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门外,是谛听。


    “你离开奉天楼出来做什么?”谛听从袖中拿出一卷卷轴递给林与,“听说你死了,险些吓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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