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没有告诉过傅明，她为什么想杀仙尊，傅明也猜不到是为什么。
或是因对神权的不满，或是因为痛恨奉天楼，又或是为了别的。
但是，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会让林与那样的人甘愿一场大火与他同归于尽？
林与没跟他说过自己的过往，傅明也没有特意去查过，他以为，她迟早会告诉他一切。
但他什么也没有等来，长久，只听到自己的叹息声。
傅明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缩，昨夜的余温还未散尽，两人相拥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他掌心不曾消散，鼻尖萦绕的香气，彼此相连的发丝，亲吻的感觉是那么深刻。
恍惚间，什么都不剩。
蝴蝶飞过大地时轻颤翅膀，只在他心底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仅片刻便烟消云散。
那个前不久还带着笑意凝视着他眼睛的人此刻已然身死，他无法相信，也不可能接受。
“去查清楚，不寿殿昨夜发生了什么。”傅明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停顿，沉声道，“还有，把她找回来。”
不用他说，在场众人都明白这个“她”指的是林与，但方才太监说了，仙尊和神女尸骨无存，这怎么找？一时几个大臣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回答。
傅明：“即便是烧的什么也不剩，也得把灰给朕找回来，若是找不回来……”
他转身，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金色光亮，是林与的那把匕首。此时已天光大亮，清晨的光亮斜斜洒进雕花玄窗，照得桌案上那把匕首熠熠生辉，镶嵌其中的宝石映出各色光斑，落在案上的纸笺上。
“若是找不回来，便叫奉天楼那群人自行了断吧，连个人都看不住，这群废物，留着他们也没什么意义。告诉他们，今日的长生殿是什么下场，明日，奉天楼也会是这个下场。”
随着御史以及其背后母族没落，长生殿上下已然彻底被血洗了一遍，当中方士千余人，皆是下狱问斩，长生殿昔日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惨败。
“听明白了吗？”傅明坐回书案前把玩着那把匕首问道，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一众人都能感受到极强的压迫感。
“明……明白。”众人纷纷叩首，“我等必将神女找回来……”
……
深夜，赤神庙。
“你是说，荣神死了？”赤神随意靠在供台边。他俯视着下边的黑衣男人。
那人身上衣衫净是脏污，像是裹着几块碎布条子，将其穿在身上一般，他残了一条腿，身躯并不平衡，歪歪扭扭跪在崭新的蒲团上。他面上糊满了泥巴，灰扑扑一片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出原来的面貌。
赤神挑眉，随即移开视线，他面上难掩嫌恶，不禁扇了扇空中飞扬的灰尘，“你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怎的这幅打扮？”
一刻钟前，此人一瘸一拐闯入神庙，他费劲地往高高的供桌上放了枚复生丹，算是他给赤神的供奉，随后他跪在神像前，对着神像道，荣神于江南被人杀死。
若是寻常信徒深夜来拜神，赤神才不会搭理，但此人一来便送上了两个他必须来的缘由。
一是那复生丹，赤神虽然不认得，但是，神仙与神仙之间的感应是很准确的，他能感觉出来，那复生丹上面有雨神的气息，这是雨神的东西。
其二，便是他说荣神于江南被人杀死。赤神回想起，确实是好一阵子没见过荣神了，但荣神常居人间，很少回九重天，没有他的消息，众神也都见怪不怪。如今有人带着荣神身死的消息来访，他当然得见见。
像是早就料到赤神必定会现身一般，谢无见到赤神现身并没有多惊讶，他抬头与赤神对视，拜了一拜，语气诚恳，“求赤神大人相救。”
谢无抬眸，自从三月前，他被林与带回皇城，关入大牢中听候发落，他便一直在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他在天牢中过着瑞瑞不安的日子，生怕哪天会遭遇审问，作为一个弑父弑母的罪人，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更何况，他还残废了一条腿。
他得逃出去，没有人救他，他得自己救自己。
他唯一能作为交换的筹码，便是雨神庙那夜的所见所闻，奉天楼的神女用弑神锥杀了荣神。
林与有弑神锥，寻常仙人对付她不一定能行，谢无想来想去，最终想到了赤神。
“哦？救你什么？”赤神故作疑问，谢无这身打扮，饶是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在被人追杀，但他偏要问，“你可知道，求本神救人的代价是什么？”
“你……”赤神将这个浑身破烂的仿佛刚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人上下打量一番，很是轻蔑，“能付出什么代价？”
求神仙相助，付出的代价，要么为神仙建神庙，要么为神仙办祭祀。但这两者都需要花费大量的钱财，很显然，此刻的谢无付不出这些钱财。
虽然没有钱财，但谢无有别的东西，他抬眸，“您难道不想知道荣神是怎么死的，被谁杀死的？”
“赤神大人可曾听闻，曾有神仙预言过，这世间会有人成为弑神者，杀尽天上众神？”
荣神面色一滞，这预言是谢无现编的，他当然没听过，谢无勾起嘴角，“您难道不害怕这预言成真吗？荣神的死，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谢无必须要赤神相助，因此他自己胡言了一段，故意夸大说辞，然而荣神的反应与他想的不一样。
荣神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他虽然想知道杀死荣神的人是谁，但他此刻更想把这个大言不惭的瘸子给烧成灰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说着，他掌心凝出火焰，“我从不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他笑着：“由本神送你去死，你该感到庆幸。”
“杀死荣神的人是奉天楼那个神女。”谢无开口。
半空中的火焰忽地消散开来，化作一阵阵热浪打在谢无身上，他只感到浑身炎热，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领口就忽然被人拎起，将他整个人提至半空中，谢无双脚离地，不自觉地挣扎起来。
赤神：“你再说一遍，是谁？”
奉天楼那个神女毁了他为自己打造的幻境，毁了飞仙令，赤神对她印象很是深刻，没想到再次听闻此人，居然是她杀了荣神……
那只是一个凡人而已，怎么可能？
谢无咽了咽唾沫，赤神没有实体，只是一团虚无的红色影子，非人非鬼，也不像神，离得近了看他着实吓人，但赤神是谢无此时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奉天楼那个神女。”
“不止是她，还有一个神仙是她的帮凶。”谢无目不斜视看着赤神虚无缥缈的身体，“你帮我一件事，我就全都告诉你，这个代价如何？”
“可以。”赤神几乎是没有思索就答应了，“但你若是有半句假话，本神顷刻之间便能叫你灰飞烟灭。”
谢无低头：“自是不敢。”
赤神走过供桌前，随手捡起那颗赤红色的复生丹，他将自己的气息注入其中，掩盖了上方残留的雨神气息。
讨厌的气息没了，他才开始端详那颗珠子，赤神耷拉着眼皮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谢无，“说吧，你要本神帮你什么？”
……
林与推开窗，静静地看着窗外寂寥的夜色，此时他们方才离开皇城不远。离开奉天楼，离开皇城，一路并未受到什么阻碍，几乎是顺利地不像话，一切比她想象中要容易很多。
皇城当中修士最多，人多眼杂，所以用些法术离开不会被人察觉，但出了皇城，便要小心使用法力，若是留下痕迹被人追来便麻烦了。
林与直觉，定会有人来追查她的下落，只是不知那人会是谁。
毕竟一场大火来的蹊跷。月神办事，以神力掩盖两个凡人之死很是轻易，普天之下不会有人察觉出异常，她的死必当滴水不漏。
事实可改，人心难变，林与最怕的是有人不相信她的死，故而四处追查，所以她们今后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小与，早些休息，很晚了。”张玉临站在门外，见林与屋内烛火还亮着，她提醒道：“我们明日就去沧州，夜里应该就能到。”
“好。”林与应了一声，随之起身熄灭了屋内烛火，光一灭，四周彻底黑沉下来，门外的影子也随之不见，随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张玉临走远了。
林与仍旧坐在窗边没动，微凉的晚风透过窗户吹进屋内，她趴在桌边看着窗外的景色。此处是二楼，不远处是座酒楼，即使夜深，仍旧有不少人三五成群路过。
也就在这时，林与察觉到一丝不对，风吹来的方向不对。
她身后有人！
第116章
身后那人也同时察觉到自己暴露了，电石火光间，林与顺手抄起凳子就砸了过去！
只听哐啷一声，那木凳子在空中被人接住扔到一边，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一个长发女子就这么出现在黑夜中，窗外朦胧的光影落在二人身上，林与与她对视上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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