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初入奉天楼不久,但林昭悟性高,有仙缘,她明白修道之路就是不断献祭他人成就自己,她明白这一路有多残忍,要流多少血,要用多少人的命来铺路。
修道便如此,那么弑神呢?
只会更艰辛更残酷。
所以她想将林与藏起来,不让人发现,林与什么都不用知道,也不需要背负什么,所谓的命运一说,其实很荒唐。
林与不信命,林昭同样不信。她想让林与逃避这场宿命,她想让她安然无恙度过这一生。
林昭将这个秘密藏地很好,到死都没有其他人知道。
直到月神节一场祭祀,打破了林昭守了八年的真相。林与在雪神那里得知了这场梦,去杀了合仙君,她甘愿走进她的宿命里。
……
林与简单概括,将这几日所有事情说了个清楚,听得张玉临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现在不寿殿已然起火,很快会传来仙尊和神女一同葬身火海的消息。”最终,林与拍了拍衣摆站起来,“在火势停歇前,我必须得离开。”
“你真要去北方找月神?”张玉临拉住她衣袖,她似是想通了什么,眼神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或许是因为没守住林昭,所以她不想再失去林与,她想守着林与。
她不喜欢奉天楼,修为也一般,对修道这条路持可有可无的态度,她更喜欢四处漂泊的日子,不想被困在某地。
陪着林与一同漂泊,去干些惊天动地的事情,似乎也不错。
林与下意识拒绝,因为就连她自己都没法保证杀武神赤神一事能否成功,能否拿到万灵剑,此行是生是死也不明确,她甚至连傅明都没告诉,怎么能让张玉临陪她冒险呢。
又或者说,是不敢,她很少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这一次和以往都不同。
“不用了,如果顺利,我会回来找你。”林与笑着拍开她的手。
张玉临抓着她不松手:“我和你一起去。”
她近乎是带了些祈求的意味,“林昭走了,现在你也要走,就剩我一个人,我才不要留在这里。”
张玉临:“万一他们哪天发疯要献祭我,我可跑不掉,你知道的,奉天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昭就是这么死的,林与有些触动,不止信徒会被献祭,奉天楼内的弟子也会,祭品不够,便由弟子顶上。
但她态度依旧决绝,张玉临也是如此,气氛一时僵持不下。忽地,一直在旁边酣睡的大白猫跳上桌子口吐人言,“你俩别拉扯了,整的跟生离死别一样,一起走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雪神倒是通透:“现在一起走,大难临头各自飞不就行了,谁也别牵连谁。”
“啊!”张玉临被吓了一跳,但仍旧拽着林与没松手,“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还会说话??”
“这是……雪神。”林与无语,“我就说了,一只会口吐人言的猫很吓人的,他非不听……”
张玉临不可置信道:“什么东西?雪神?这只猫?”
“你把神仙当宠物养??”
林与面无表情,甚至有点嫌弃:“他自己想当宠物,我没强迫他……”
……
章和殿。
傅明撑头听着几个大臣轮番谏言,但他的心思似乎并不在那几人身上,他出神地盯着案上的朱笔,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日要押送宋将军上刑台斩首示众,陛下,这是否有些过于苛责宋家了?宋家人丁稀薄,宋老将军前不久刚离世,宋家小姐也随之去了,如今只剩下这么个宋小将军了。”
“这是宋家仅剩的独苗,若是真要斩首宋桉,宋家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宋老将军生前如此功绩,不该落得个这样的下场,断了香火啊……”一大臣苦口婆心劝着。
傅明回过神来,在脑中仔细回想此人是谁,“宋桉?”
他终于想起来了,此人并无功绩,被称作将军,只因舅舅是宋老将军,宋将军唯有一个女儿,因此他曾立下的军功及嘉奖都一并留给了这个所谓的侄子。
前不久,宋桉曾与众多方士一起口诛笔伐过林与,当日傅明想要除的是那些方士,宋桉在旁边添乱,于是被打了三十大板扔出去。
待长生殿彻底倒台,傅明才想起来给他定罪,一并斩首。
傅明垂眼看着那大臣,“是宋将军仅剩的独苗啊……既如此,那便算了。”
求情的大臣脸上刚浮现喜色,很快就被傅明下一句话给吓了回去。
“即是将军,那该继承宋将军的衣钵,正好,如今笒城死阵垂危,那便让他去守着笒城吧。”傅明说地漫不经心,随手将书案上那本奏折扔在地上,“自然,他也没什么回来的必要了,就守在那儿吧。”
大臣脸色铁青捡起那本奏折,上面写的是笒城奏书,如果说斩首是立刻死,那么去守笒城便是凌迟,还不如立刻斩首得了。
大臣刚要继续求情,便有一个太监急匆匆跑了进来,“陛下!陛下!”
“陛下,大事不好!”
太监看样子十分焦急,跑地横冲直撞地,险些磕到傅明的案前,傅明正要提笔,被这太监打断,傅明眼都没抬。
“说——”
太监气都没喘匀就急忙回话,“陛下!奉天楼不寿殿失火,火势烧穿了半座山,仙尊和神女一同葬身火海了!”
第115章
闻声,傅明手指微不可查僵直一瞬,手中的朱笔“啪”一声摔在书案上,那支笔骨碌碌地沿着光滑的桌面滚落,直至摔落冰冷的地上。
很清脆的碎裂声,木质的笔杆摔裂了。
太监颤声继续禀告:“火势太大了,待有人冲入殿中时什么都不剩了,仙尊和神女尸骨无存,神山顶其余几个神殿也都被一起烧了……”
断断续续的话语似乎游离在天际,不知道傅明听进去没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上碎裂的笔身上,追随笔杆的方向移动,他也说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如同当年得知母后的死讯一般,她的死来的过分突然,打得他猝不及防,久久不能接受,仿佛身处梦中,极大的不真实感自他心底产生。
母后死的那年,所有人都说她没有死。他们说,他的母后不是死了,而是飞升成神,成为神仙了。
母后是天上的神仙,她会成为裕国的守护神,会像天边的星子一样永远守护他们。
可傅明很清楚,她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死后飞升。
他眼睁睁看着他的母后在他面前咽气,那个时候,她应该很痛很痛,她边说话边将血往回咽,不想让年幼的傅明看到,但血太多了,连同她的眼睛都是刺眼的红色,血浸满了她的唇角,一路蜿蜒至脖颈。
黏腻的血将她的发丝都粘在一起,她艰难开口,只说了一句话——让傅明去找雨神印,一定要找到雨神印。
话落,母后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随后,漫天的紫金光辉遍及大地,那是凡人飞升才有的福泽,有凡人在此刻飞升成神了。
但这一切落在傅明眼中,显得莫名显得虚假可笑,那光辉遥遥挂在天际,仿佛只是骗过世人的障眼法。
只因天边几朵祥云,所有人便将她的死视而不见。
在那之后不久,九重天多了一位风神,所有人便理所应当认为,那位风神就是死去的先后。
先帝为武神,先后为风神,神女为雨神,三者接连飞升,乃众人津津乐道的一桩美谈。
朱笔停止滚动,在那太监脚边停下,将傅明的思绪至二十年前拉回,他垂眸,打量着来人。
此刻,这个来通禀的太监正将头埋在地里,傅明拂袖起身走至那太监面前,他弯腰将那支朱笔捡起,放回。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紧绷的面色,此时他的情绪很复杂,但更多的是茫然。
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哑然,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安静地看着案前三两个窃窃私语的大臣和跪地不敢抬头的太监。
傅明习惯了一个人,一直以来也都是一个人,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也从未感到过孤独。直到某天,忽然有人撞入他的思绪里,拉着他一道往前走。
初见时,万神庙外,明明是阴雨连绵,雷声不断,潮湿又喧闹,但等他再次回忆起那夜的光景时,只记得林与闯入他视线时坚韧的眼神。
她的眼睛很亮,很好看,是他从未见过的。
她能做到很多他做不到事情,她似乎什么都不害怕,她从不瞻前顾后,不在意因果,她比他更勇敢。
傅明撑着书案边沿,逐渐冷静下来。
他回想起林与曾很认真地问过他,问他想不想杀了仙尊,那时他察觉到林与对仙尊有杀心。
但他矢口否认了。
他要除掉仙尊,但这件事他不想林与知道,他不希望她卷入这些计谋里。
倘若那时他不那么瞻前顾后,林与是否会将她想做的事情告诉他?如果他知道了一切,是否就不会发生今日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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