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能考虑到这些,宁家也能考虑到,所以自打陛下有了禅位的征兆,萧确的舅舅、宁后的哥哥宁青野自己就把兵符交出来了。


    第一桩事迎刃而解,难就难在第二桩。


    陛下的第二个条件是,他禅位可以,但宁后要同他一起,去行宫居住,只有他们二人。萧确可以去探望,但平日里尽量不要有人打扰。


    萧确从蓉州回宫之后,隐约在魏姑姑那里听说了父皇的荒唐事,他老夫聊发少年狂,竟然幸了母后好几次,而且也不懂节制,惹得宫里流言斐斐,母后的心情也不好。


    萧确作为儿子,怎会不知母亲年轻时在父亲那里受到的委屈。而且他跟宁后母子团聚的时日也并不长,天伦之乐还没怎么享受,他如何能让宁后去行宫,于是就婉拒了陛下。


    可谁知陛下在这桩事情上出乎意料地坚持,陛下不松口,萧确更是强硬。


    父子两个说着说着就吵起来。


    萧确被逼急了:“父皇多年冷待母后,倒也不必因为顾全儿臣的脸面跟母后佯装恩爱。想必母后也并不想要父皇这般。你们二人今生缘浅,父皇若缺人伺候,后宫里有的是,若宫里的人不够,儿臣再给您物色几位也不是难事。”


    “你混账!”萧铭气得青筋暴起:“孤若跟青梧缘浅,这世上便不会有你!你为人子,离间父母,是谁教你的?!”


    段灵墟倚着含英殿的盘龙柱看热闹。


    这事儿怎么看着有点别扭呢……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萧确说得不对呢?


    这老皇帝好像真的很喜欢皇后娘娘……那他前些年在干嘛?


    而且,他俩有什么好吵的,这事儿不是皇后娘娘说了算吗?


    段灵墟这样想着,皇后娘娘便走了进来。


    她一身寝衣服,不着珠翠,踏月而来,虽已年逾四十,仍旧气质娴雅,不可方物。


    段灵墟心想,之前没怎么注意,皇帝和皇后从外貌来看,真是顶顶般配,虽说古代人生孩子早,但他们也完全不像有萧确这么大儿子的人。一个风神俊朗,一个气质卓群。路过的狗看了都要嗑两口。


    皇后声音清冷,不闻悲喜:“你的意思,是只有我跟你去行宫,你才能禅位给浚川?”


    这话是对皇帝说的,萧铭面色和缓下来:“是。”


    “若我不去呢?你又当如何?”


    萧铭听了这话,深深看着宁后:“那大内起居注里,大郑史书之上,将会多一对荒淫至死的帝后。”


    “你……!”宁后的脸因愤怒涨红。


    萧铭还是了解她,她宁青梧穷极一生,最在乎尊严名声,若真这样晚节不保,不如教她死了。而且她近来已经知道,萧铭做得出来,他全然疯了。


    宁青梧绝望地闭上双眼,声音轻的像是静夜的风。


    “好,我答应你。”


    ……


    行宫不在都城,在城郊的挽翠山。


    陛下离宫之前,要举行皇位禅让仪式。


    这片土地有史以来不是没有过皇帝禅位,但大都是皇帝遭人胁迫,像当今陛下这样主动禅位,还是头一遭。


    这可好生难为了宗正寺和礼部的人,根本不知道流程应该怎么搞,只能瞎子过河,走到哪算哪。


    但禅让仪式总体还算顺利,陛下在天地神明的见证下,将国玺交给萧确。


    事了之后,一行人便回后宫,皇后特意宣召了段灵墟。她要去行宫了,可荀知命和段灵墟还未成婚,作为长辈她为这两个孩子准备了成婚的厚礼,总要当面交给她才好。


    然而一行人还没走到雁鸣宫,旧出了意外。


    拱门那头突然窜出一道人影,一道寒光跟着人影一起,向皇后冲过来。


    第一剑,他划伤了皇后的胳膊,第二剑,便是直冲皇后命门来的。


    那人动作间隙,段灵墟看清了他的脸。


    “衡王?!”


    萧确和荀知命他们就在不远处,段灵墟疾呼“救命”。


    萧垒出手狠辣,虽说有侍卫保护皇后,但萧垒像是下定了决心,今日不是宁后死,便是他亡。


    剑光再次闪过,段灵墟忍不住闭了眼,再睁开时,那柄利刃已经距离皇后咫尺之遥。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突然挡在了皇后身前,萧垒的剑刺入那人的身体,跟血肉发生摩擦,发出独特的声响。


    “萧铭!”皇后看清了眼前的人,失声痛呼。


    萧垒看到自己刺中了父皇,一时也慌了神,荀知命立时将他控制住,迫他跪了下来。


    段灵墟赶紧用手捂住陛下心口的冒血处,但无济于事,陛下的嘴角渐渐渗出血来。


    他十分痛惜地看着萧垒,艰难道:“你……你明明是个厚道的孩子,怎么会……变成了今天这样?”


    衡王哪怕犯下的是谋反之罪,陛下都未让他入狱。只是夺了他的亲王位,幽禁在宫里。


    说是幽禁,其实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周围伺候的,也都从小就伺候他的宫人。至于他的妻女,依旧居住在王府旧址,每月都有月例拿。


    陛下虽不喜孙若玉,也一早就想让萧确做接班人,但对萧垒,他是有舐犊之情的。


    萧垒听了陛下这句诘问,脸上先是痛苦,继而便狰狞地笑了,他没有理会陛下,而是看向宁后:“是你!是你杀了我母亲!如果不是你,我身为嫡长子,怎么会幼失怙恃,又失了皇位?!都是你!贱人!都是你害的!”


    没等皇后开口,一身龙袍的萧确已经站到了他跟前,冷目俯视着他:“萧垒,在孙皇后和你这桩事上,若太后有何处做得不妥,那便是心肠太软,不曾对你斩草除根。”


    萧垒大笑:“哈哈哈哈,萧确,你终于露出你的本来面目了,你要杀我?你终于要杀我了!哈哈哈哈你这个伪君子!伪君子!”


    萧确蹲下身子,平视着萧垒:“当年西境雪崩,我同你在风雪中策马,那一刻,我本以为咱们会是一辈子的兄弟。”


    “少说废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做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这对蛇蝎母子。”


    萧确笑了:“是吗?孤既担了这个名号,也不妨彻底坐实。孤会处死你,你的尸身会送到你妻女跟前,朔都来往百姓,都会知道你是大逆之人,你的妻女会一辈子受人指点,活得抬不起头。”


    萧垒嚣张的笑意渐渐崩裂:“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做!衡王妃母家……母家是朝廷重臣!郡主今年才两岁!你不能这样对待他们!”


    萧确的神情是伤恸的,但他说出来的话依旧狠厉:“皇兄,孤走到今天,每一寸心性,都由你们亲自锻造。事到如今,你怨不得旁人。”


    萧确一声令下,萧垒被打入天牢。


    太医和尚药局的人在处理太上皇的伤口,可血汩汩流出,就是止不住,汪院正已经满头冷汗。


    段灵墟在一旁看着,萧垒这一剑刺得很准,老皇帝怕是……


    萧确面露急色,周围人的脸色也都难看,血流不止的老皇帝却笑了,他躺在宁后怀里,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腮上分明有湿润的痕迹。


    “青梧,你为我哭,我很高兴。”萧铭的声音因为血液的流失而沙哑:“你也该高兴,不用去行宫了……你本就……本就不愿再同我一起生活……”


    宁青梧的泪又流下来,她握住萧铭的手:“别说傻话,等你好了,我们就去行宫,剩下的时日还长,我们……再试一试。”


    萧铭的眼睛也湿润了,然而他的力气在一点点溜走,最终,他用尽了全力,紧紧抓着宁青梧的衣袖:“青梧……我死后,想同你葬在一起,行吗?求你……”


    这是萧铭第二次提出,想要跟宁青梧死后同穴,这一次宁青梧没有拒绝:“好……好。”


    “来生……来生……”萧铭的双眼渐渐失焦,手也从宁青梧的衣服上颓然落下。


    萧确下跪,群臣叩首。


    宁青梧抱着他,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好……来生。”


    第121章


    太上皇薨逝,作为皇亲,荀知命要守丧,他和段灵墟的婚事又耽搁下来。


    荀知命心情有些郁结,他觉得他理应为先帝披麻戴孝,但他又在为不能和段灵墟成婚难受,再但是,如果他表露出这种难受,就显得他这个人不忠不孝。于是他怏怏不乐了好久。


    段灵墟没什么好办法,古代人守丧规矩严苛,婚礼推迟不说,男女欢爱也不能过火。荀知命贵为郡王,虽说没人会钻进他的内室监督他,但他内心的礼法标准摆在那儿,也做不出在先帝丧期夜夜笙歌的事儿。


    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他频率是很稀少,但每次都要憋个大的,不把段灵墟折腾到卧床休息几日便不会甘心。段灵墟又幸福又疲惫。


    除此之外,段灵墟的生活无甚改变,工作日去翰林院编校图书,下了班隔三岔五去店里看一看,偶尔也会去素娘的绣品店关照一下她的生意。


    这天她来素娘店里买绣品,素娘将她拉到后头的厢房,关紧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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