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灵墟握信的指节白了白,最终还是点了头。
第118章
段灵墟和程辛夷他们跟着荀桑儿到了流云山九榕庵。
到了才发现,这里已经有许多官眷,包括陆寒酥在内。
段灵墟赶紧拉住陆寒酥的手:“朝中什么情形了?”
陆寒酥眼眶泛红:“他们杀了一些朝臣,当中你认识的……有三位。户部尚书袁煦,刑部侍郎庄典,还有……玄霄阁贡生汪祺。”
这三个名字一出,劈头盖脸将段灵墟打懵了。
六部巡职的时候,户部的袁大人对她提点有加,在刑部时庄大人也给他们讲了许多功课,这两位都称得上是她的恩师。
汪祺……还有汪祺……
“汪祺怎么会死?!”段灵墟喉头哽痛:“他爹不是衡王的人吗?!为什么他会死?!”
陆寒酥面露恸色:“听说徐光的人围了玄霄阁,逼他们写下对衡王的投诚书,我哥、曾闻道和晏铮站出来反抗,惹怒了徐光的人。他们大刀砍下,汪祺冲了出来,为他们挡了一刀,当场毙命。徐光的人知道汪祺的身份,慌忙收了兵刃,玄霄阁的贡生们这才逃过一劫。”
陆寒酥说着便流了泪,段灵墟的视线也变得模糊。
荀桑儿上前一步:“他们虽没再逼迫他们写什么投诚书,但玄霄阁和国子监还是被围了,只将女眷们放了出来,也是让我们去给各家父母报信。以此威胁朝臣。”
也就是说,陆寒亭、沈微澜和庄淮他们,都被困住了。
“卑鄙。”段灵墟恨恨道。
即便是近现代的战争,攻打学校、杀害学生都是让人不齿的行为。衡王这步棋真是不要脸了。
段灵墟用了很久,都没能消化这几位故人的死讯。
当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荀桑儿蹑手蹑脚来到了她的厢房。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行吗?”荀桑儿双眸红肿,显然哭过。
段灵墟坐起来,荀桑儿一下子跪到了她跟前。
“你这是做什么?”
段灵墟伸手去扶,可荀桑儿死活不起来。
“嫂嫂。”荀桑儿哭着换了称呼:“我知道三哥跟家里不睦,我也知道在他心里,我娘跟他是仇人。但等风波过去,你能不能劝劝三哥,留我娘一条性命。我会报答你们,我余生都会报答你们。嫂嫂求求你,求你了……”
荀桑儿说着就要磕头,段灵墟最受不了这一套封建礼数,她也跪坐下来,平视荀桑儿。
她擦去荀桑儿眼角的泪,语气诚恳:“桑儿,我能做的,就是将你今天同我说的话,一
字不漏地转述给你三哥,但求情,我做不到。”
“嫂嫂……”荀桑儿嘴巴一瘪,眼泪掉得更凶,仍然没有放弃:“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帮我。三哥她最听你的话了。”
“正因为他信我,我才不能辜负他。他受到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我没有权力替他一笔勾销。”
荀桑儿瘫坐在地,段灵墟看着她,无力安慰,只能将她揽在怀里,任由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
段灵墟在九榕庵住了大半月。
八月,流云山上的桂花开了,满山遍野都是桂花香。
这天弄风登上流云山,叩开九榕庵的庵门,他端着一张明媚笑脸对段灵墟说道:“姐姐,城中事态平息,叛军尽已被俘,王爷让我接您回家。”
段灵墟喜极而泣,激动地冲上去拉弄风的手,可刚一碰到他的袖管,才发现他左臂空空荡荡。
“你的手呢?!”段灵墟捧起他的袖子,往里瞧,发现了那裹着白棉巾的残肢:“你的手去哪里了?谁干的?!到底是谁?!”
弄风还是笑,但眼里却有了零星水光:“徐光那老贼砍的,但姐姐放心,我也断了他一条腿,他没占着便宜。”
段灵墟没有着急下山,而是拉着弄风去了厢房,跟程辛夷一起查看他的伤势。
“宫中有留守的太医,他们都是杏林圣手,亲自为我包扎的,还给我开了调养的汤药,姐姐不必担心。”
刚认识弄风的时候,他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那时就看得出,他继承了哑婆的好样貌。这两年他越长越开,已经是翩翩少年郎。
在荀知命的调教下,弄风识字、擅丹青,又有一身精绝武艺,这样好的少年,如今却断了胳膊,留下了一生的残疾。让人如何不痛惜。
段灵墟怕他伤口跟当日的萧确一样,感染化脓,便提前给他敷了消炎的药膏,重新为他包扎好。
包扎的时候,段灵墟故作轻松,实则提着胆子问:“荀知命……可有受伤?”
弄风迟疑了会儿:“伤是有的,但都不严重,姐姐放心。”
放心?如何放心?
段灵墟眼眶泛红,谁家好人一个月两次濒临丧偶。谁家好王爷能混成这样高危的一份职业……
……
女眷们跟着弄风下了山,发现山脚下有一队兵士待命。大伙儿这才知道,萧确和荀知命是派了足够的人手来接他们的。
正因为如此严阵以待,她们才又紧张起来,莫非京中之事,还未完全了结?
一行人回到城中,朔都的情形教他们意外。
街市上户门紧闭,道路上的垃圾、废品杂乱无章地堆放,繁华都城仅仅一月,就变得破败。
弄风解释:“蓉州军作风不好,徐光刚到朔都时,景王殿下尚未赶回都城。他们软禁了陛下和皇后,许多兵士趁夜闯入百姓家中,抢掠财务,甚至……凌辱妇女。那几天人心惶惶,百姓们能跑地都跑了。现下蓉州军虽败,但肯定还有漏网之鱼,两位殿下担心诸位的安全,才让我们护送诸位。”
段灵墟心有戚戚,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女眷们进城后各自回府,弄风则将段灵墟带去了皇后所在的雁鸣宫。
甫一见到皇后,段灵墟便愣住了,宁后的脖子上有一道青紫的勒痕,颜色深沉,让人触目惊心。
皇后却对段灵墟从容一笑:“吓到你了?”
“娘娘,您……”
“萧垒软禁了陛下,带人来了雁鸣宫,想用三尺白绫了结我,为他母亲报仇。但那日我在袖中备好了匕首,浚川又恰好赶了回来,他们没能得手。”
宁后语气轻松,可段灵墟能想象到当时是何等凶险。
“景王殿下和荀知命……”
“叛军都被押到了天牢,刑部审问要有人盯着,他们晚些时候就回来。”
……
皇后虽未死,但宫变那几日也是耗尽心力,如今脖子又受了伤,早早就歇息了。
段灵墟从魏姑姑那,听闻了衡王谋反的大概。
萧确回京时,尚未察觉衡王谋反之意,只以为他是组织了一场对他的刺杀。但他为人谨慎,还是在出蓉州时拐了个弯,调了一队西南的驻军跟他一起返京。
也多亏如此,他才能在朔都跟蓉州军对抗一番。
蓉州军人多,没几天萧确就露了颓势,好在荀知命及时赶了回来。
荀知命在徐玉枭的暗示之下,得知了衡王和蓉州军的野心,离开蓉州前飞鸽传书给北境,宁家军千里勤王。这场叛乱能平息地如此之快,仰仗的是宁家军能干。
蓉州军兵败,尽数被俘,参与谋反的衡王一党全部被看押在各自府中,至于衡王本人……他被陛下幽禁来了宫里。
“衡王没下狱?”
魏姑姑叹一口气:“到底是陛下第一个孩子。陛下初为人父那几年,萧垒也曾承欢膝下。”
……
亥时,宫门落锁。
荀知命终于回来,段灵墟远远看着他,囫囵一整个站在她面前,她箭步冲上去抱住了他。
刚撞上他的胸膛,荀知命就倒抽一口凉气,口中发出“嘶”的一声。
段灵墟的心又提起来:“受伤了?哪里?”
荀知命唇角弯起来,像是安慰,也像是撒娇:“没什么要紧的,就是胸口让人划了一道。”
段灵墟二话不说将他拉进房中,拿出药箱,就开始扒他的衣服。
这一扒,段灵墟才知道哪里是荀知命说得那样轻巧,包绕着他躯干的棉布渗出血,剑伤这样长,从肩头劈下来,一路到他的腰际。
她可以想象,若不是荀知命闪身快,这一剑定然就将他砍成两半了。
豆大的泪珠从段灵墟眼里落下来,她低着头,泣不成声。
荀知命捧起她的脸,不住地啜吻她的眼睑:“别哭,我这不是好好活着吗?”
段灵墟一边哭一边帮荀知命处理伤口的渗血,她的眼中突然露出一股很厉:“砍你的那个人呢,你将他杀了吗?”
“杀了。”荀知命轻声回答。
“可惜。”段灵墟咬牙:“他若落到我手里,我必教他不得好死。”
荀知命柔柔看着段灵墟。
他知道她是如何善良、如何菩萨心肠的一个人,如今却愿意为了他去杀人,心中的暖流又将他包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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