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消过毒的刀刮除脓液,切去腐肉。
段灵墟一刀一刀下去,萧确的手紧紧攥着床沿,因他太过用力,床头的木头爆出裂纹。萧确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衣衫的后背也被汗液浸湿。
第三步,滚烫的烙铁灼烧血管止血。
“滋滋”的声响自萧确肩头传出,萧确已经近乎抽搐,喉间也忍不住发出呜咽声。
段灵墟心有不忍:“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别乱动,听话……”
因为段灵墟这句“听话”,萧确拼尽所有力气和意念,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平静下来。
终于来到第四步,特制的抗生素药膏敷在伤口上,再用洁净的棉布包扎。
一切妥当之后,萧确松一口气,可身体再也受不住,疼晕了过去。
……
段灵墟的判断没有错,虽说遭了一通大罪,但当天夜里,萧确的体温就降了不少。
因是术后第一夜,段灵墟怕有什么闪失,守在他跟前。
夜半时分,萧确悠悠转醒,他身子移动,床榻发出声响,段灵墟闻声而醒,来到他身边。
“觉得如何?”段灵墟关切问道。
萧确深深看着段灵墟,不知为什么,他心墙竖了那么多年,却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开口,声音全然没有既往的冷冽,尽是脆弱,像个孩子:“灵墟,我疼……”
“还那么疼吗?”段灵墟起身查看他的伤口:“没有裂开啊,疼痛应该好些了才对。”
萧确闻着她身上的药香,内心燃起冲动,他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想要抱抱她。
可就在快要触到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不能……
他无名无份,她对他也没有风月心思,这样会吓到她……
段灵墟将伤口重新包好,安慰萧确:“再忍忍,过几天就不疼了。”
“渴。”萧确瓮声道。
“我去给你倒水。”
不一会儿,段灵墟就端了一碗水过来,用小勺一口一口给萧确喂进去。
“够了吗?还要不要?”
萧确摇摇头。
“那你好好睡觉,我去小厨房看看他们药熬的怎么样,再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你到时候要喝的”
段灵墟刚要走,萧确却拉住她的袖子:“灵墟,我……”
“嗯?”
“没什么……”萧确终究还是松开了手:“谢谢你,喂我喝水。”
段灵墟有些莫名其妙,喂水这事儿跟刮腐疗伤比起来,实在不是一件值得专门道谢的事。
萧确看着段灵墟的背影,陷入回忆中。
昔日段灵墟在宫中饮下毒酒,被他所救,带入景王府。
那时段灵墟全无意识,药也喂不进去。
萧确最终遣散了众人,仰首将药含在嘴里,一口一口渡给了她。
那是他有生以来感受的第一个亲吻,跟情欲毫无关系。
可就是因为这片刻的无关风月的厮磨,日日在夜里搅扰他,让他不得安宁。
段灵墟……萧确心里道,那是否……也是我生命中,最后一个吻了……
……
萧确的烧退了,人也日渐精神起来。
荀知命依然没有回来。
萧确派了好几队人马,日夜搜寻荀知命的下落,但始终没有消息。
段灵墟没日没夜地照顾伤者,实在累了,就会在院子里发呆。
萧确的伤口日渐愈合,某天暮色里,他走出内室,活动身子,便发现段灵墟呆呆站在廊下,盯着虚空中的某点,毫无生气地出神。
萧确心头一阵绞痛。
这丫头是个活泼的人,有时候他都担心,她活泼过了头,嘴上没有把门的,迟早招来杀身之祸。
可荀知命不在的这些日子,她寂然、郁郁,表面上对衙门的人调度有方,每日有使不完的力气和忙不完的事,可仔细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像是一件一触即碎的瓷器。
萧确走近她,忍着肩头尚存的钝痛,抬起手,从背后柔柔抱住了她。
“别怕,易之福大命大,弄风在他身边,他一定会回来。”
多日紧绷的神经在萧确的这句安慰里终于断裂,段灵墟靠着萧确的胸膛,低头啜泣起来。
眼泪砸到萧确环抱段灵墟的手上,砸得他心里一阵生疼。
萧确伤重这段时间,段灵墟衣不解带,他心里曾经有过十分卑劣的念头——如果……只是如果,易之回不来……
他不齿于自己内心这个念头,可又本能地想帮自己开脱,人这辈子,总要有某个时候,是屈服于自己私心的。
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没能遇到让自己抛却所有仁义道德、只剩私心的那个人,他遇到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可如今看段灵墟这样受折磨,他便觉得如果他的私心是这样的结果,那还是他来受折磨的好。
……
七月初,蓉州大雨,滂沱两日。
在雨幕里,两道蹒跚的身影互相搀扶着出现在知府衙门所在的街头。
巡逻的卫城兵赶忙跑来衙门禀报萧确:“殿下,那两人浑身血污,卑职瞧着……瞧着像是康郡王。”
萧确他们还没动作,段灵墟撑起油纸伞便往巷口跑去。
果真是荀知命。
段灵墟赶到时,弄风已经仰面晕倒在雨水里,荀知命单膝跪着,不支地喘着粗气。
段灵墟蹲下来,柔柔捧起她的脸:“荀知命……”
她哭着唤他的名字,怕声音太大,眼前的身影会碎掉,又怕声音太小,他听不到。
荀知命悠悠抬眸,看清眼前人,他在虚弱狼狈之中露出一个极为粲然的笑容:“赶上了……”
“赶上什么?”
“跟你……一起过七夕。”
“你有毛病啊!”段灵墟泣不成声。
荀知命抱住她,将脑袋靠在她的肩头:“我和弄风……我们两个,从地裂里出来,追击八百里,杀了他们一个先锋队,六百多人,厉不厉害……”
“我不要你厉害,我要你好好活着,毫发无伤地回到我身边。”
“灵墟,我……我走不动了……你去,去跟浚川说,蓉州军勾连狄戎,可能……可能要帮衡王谋反……”
说罢,荀知命便在段灵墟肩头沉沉睡过去。
……
荀知命这一睡,便是整整三天。
他再次睁开眼,看到段灵墟正含泪盯着他,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荀知命坐起来,想抱抱段灵墟,却被她锤了好几拳。
他甘心受着,脸上全是宠溺的笑意,待段灵墟打够了,才将她搂进怀里。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段灵墟抽抽嗒嗒:“吓死我了,还好都是皮外伤。”
“萧确呢?”
“我将你的话转告给他,他先一步动身回京了,他说有些话得当面跟陛下说。”
萧确点头,算是放心些。
“我估计蓉州军勾连外邦,不一定是徐玉枭的注意。”
“可他不是蓉州军的统帅吗?”
“他接手蓉州军还不到半年。之前蓉州军的统帅一直是徐玉枭的父亲徐光。徐光这人野心勃勃,贪财好色,也是因此,才在得知我父亲是衡王一党后,将女儿下嫁给我那不成器的二哥。但是徐玉枭跟他爹不是一路人,在蓉州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他跟徐玉凫幼年丧母,相依为命,兄妹感情极好,当初是极为反对徐玉凫跟我二哥成婚的。而且他对我算是有礼,言谈之间提及我母亲,也很是尊重。”
“态度这事儿你也别太当真,总归是能演出来的。”段灵墟想:“他都能派人刺杀你和萧确,你也无须再多考虑他良善的一面。”
“我倒并非寄望于他良善,他能演出对我和母亲的几分恭敬,起码证明他是个聪明人。他若知道徐玉凫怎么死的,便会知我父亲不是能共事之人。”荀知命顿了顿:“弄风呢?我给徐玉枭写封手书,让弄风趁夜送过去。”
“呃……恐怕要换个人。”
“怎么?”
“你们回来的那天,他在雨水里泡了太久,我又全然只顾着你,没给他打伞,所以他染了风寒,现在还未痊愈。”
荀知命:……
段灵墟:……
荀知命:“我以后对会这孩子再好点儿……”
段灵墟:“我也……”
第117章
蓉州余震已经消退良久,疫病得到控制,房屋重建和灾民安置有条不紊地进行,赈灾工作算是都部署好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荀知命下令,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法事,为此次丧命于地震的百姓祈福颂声。
做完这些,他和段灵墟便动身回朔都了。
来蓉州的时候,荀知命骑的是汗血宝马,段灵墟也是日夜兼程,如今万事初定,他们也都耐了性子慢慢回程。
一行人出了蓉州,在芸城驿站歇脚。
当天晚上,段灵墟给荀知命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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