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事儿早在段灵墟意料之中。


    她嘱咐随行的医官,除了将治疗外伤的成方准备好,还要再用她教过他们的法子,将浊酒进行蒸馏,继而用蒸馏好的酒精跟清水按比例相配,作消毒用。


    段灵墟本想再去隔离所看看,但师爷有意阻拦:“景王殿下和康郡王得知姑娘要来,特意嘱咐过卑职,要确保您的安全。隔离所太过凶险,姑娘……”


    “救人要紧。”段灵墟不容置喙。


    可关键时刻,程辛夷却按住了她:“你别去。”


    “辛夷。”段灵墟不解:“你是医者,应当知道人命关天……”


    “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


    程辛夷将段灵墟拉到一边:“此次启程前,你跟我说你带了两样神药,什么青红……什么素。”


    打从上年冬天,段灵墟就未雨绸缪,买了好些柑橘,用来培育青霉素,开春之后,她又找西洋番商买了西红柿,培育红霉素。有这两味药在手,足能对付除外病毒的大多数病原体。


    虽说是神药,但再神的药也不能瞎用,总得看过伤患再做决定。


    段灵墟刚想跟程辛夷辩一辩,程辛夷却先一步开了口:“我瞧着你拿来的那两个药瓶也不大,你觉得够用吗?”


    程辛夷这个问题砸在段灵墟脑袋上,让她眼前一懵。是啊,死人这么多,伤者这么多,可她只有两小瓶药。


    程辛夷握住段灵墟的手:“到时候需要抉择了,舍一些人,保一些人,你狠得下这个心吗?”


    “我……”


    “灵墟,你虽有本事,但我知道,你并非深耕杏林,你又心软,有些事你做不来。我跟太医院尚药局的诸位同僚,生死见惯,这样的抉择,还是我们来做吧。”


    段灵墟当然知道程辛夷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感激地回握程辛夷:“你打算如何?”


    “我带诸位同僚去隔离所,将那儿得到患者分一分。能救的,再隔出一间房,到时候你再去瞧,咱们一起斟酌用药。“


    程辛夷说得简单,但段灵墟知道,她要做的这件事很残忍。


    在医疗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程辛夷要将病人确定个优先级出来,“值得”救的,才能用最好的药。


    与段灵墟预料的别无二致,几天后,第二间隔离所划分好了,段灵墟进去,看到伤患之中没有一个老者。尽是些青壮年男女和孩童,段灵墟觉得喉头发紧,却没有时间悲天悯人,只能全力救人。


    青霉素和红霉素果真大杀四方。最初用药的那些人,有三分之二病情明显好转。


    段灵墟和程辛夷刚想松一口气,县衙的师爷却大步流星冲进来:“段姑娘,程女官,王爷回来了。”


    段灵墟眉梢一喜,她跑到县衙厢房,官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


    “荀知命!”


    她推门进去,却没有看到荀知命身影,只看到肩膀被砍了一道血口子,重伤躺着的萧确。


    萧确听到她的声音,转头看她,气息虚弱,眼眶却红了:“灵墟……”


    段灵墟心跳如骨,她走近几步,问萧确身边同样受了伤的侍卫:“荀知命呢?还有,景王殿下是去地裂救人,为什么会受刀剑伤?”


    侍卫双眸含恨,说出其中原委。


    萧确和荀知命带人下深坑,寻找尚且活着的灾民,将他们一一用藤条拉上去。


    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只是两位殿下带头救人,地裂当中光线不足,地形又险峻,他们体力消耗极大。


    不过好在后来又下来一队兵士,说是岚县求了蓉州军,前来增援二位殿下的。


    蓉州军?段灵墟心中警觉。


    她听荀知命说过,蓉州军的统帅是徐玉枭,也就是原先侯府的二少奶奶,徐玉凫的哥哥。


    他们跟荀白玉媾和,为衡王做事。


    “蓉州军不是衡王的人吗?”段灵墟问出心中所想。


    “蓉州军是跟衡王殿下亲厚,两位殿下也存了戒备。可他们来的头两天,做事十分卖力,也对两位殿下十分恭敬。加之天灾当前,景王殿下又曾在西境雪崩时救过衡王,所以到了后来,两位殿下对蓉州军的戒备之心便松了。”侍卫猩红着一双眼:“大伙儿在地裂里呆了二十天,再也找不到活人的痕迹,两位殿下便要带我们回去。可蓉州军这时候却对咱们亮出了刀剑,两位殿下多日虚耗,进食又少,他们人多势众,是冲着要咱们的命来的。”


    段灵墟听到这儿就急了:“荀知命呢?他人在哪?”


    “景王殿下受了伤,康郡王让我们先带殿下走,他殿后……所以……所以……”


    段灵墟心乱如麻,她顾不得别的,转身就往外跑,她要去找荀知命。


    “段姑娘!”“灵墟!……”“王爷!”


    听到身后“砰”的一声,段灵墟下意识回头,才发现萧确跌下了床,上衣被肩头渗出的血染了个透。


    段灵墟跟萧确对视。


    萧确满脸冷汗,眼神却灼灼:“灵墟……相信易之,他一定会……回来。你……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易之和我,如何自处……”


    几番天人交战,段灵墟终于还是流泪折返,跟侍卫一起,将萧确扶上床,众太医当即围上来,为他处理伤口。


    从这一天开始,段灵墟便辗转反侧,她担心荀知命的安危,还要照顾萧确。


    可是荀知命迟迟没有消息,萧确的伤势也愈发恶化。


    萧确回来的第四天夜里,他的伤口开始出脓。


    太医们把所有能用的药都用了,段灵墟也在他的汤药里加了青霉素,然而收效甚微。


    萧确发着高烧,半倚在床上,痴痴看着为他查看伤口的段灵墟。


    “对不起……”萧确讷讷开口:“没把易之带回来……我应该让他先回来的。”


    萧确的伤口尽是黄绿色的脓液,伤口周围有些肉都烂了。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段灵墟答得随意。


    萧确凝望着段灵墟,她这几天虽然在他身边伺候,但从不与他说话,她是在气他吧……气他没有保护好易之,没有保护好她的心上人。


    体温的而升高让萧确的脑子晕晕沉沉,平日里怎么也不会说的话,现下却喋喋不休起来:“应该让易之回来的。我本就该死,我建了隔离区,那里死了好多人……我把他们的尸体都拉出去,扔到坑里烧了,让他们死后无碑无坟,我本就是要遭报应的……”


    段灵墟拼命回想读书的时候学到的医疗知识,对萧确说的话只觉得烦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灵墟……别救我了……”萧确迷迷糊糊说着真心话:“去救那些……更值得救的人。”


    听到这里,本就心烦的段灵墟,愤怒被萧确的丧气彻底点燃,她抬手,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落在萧确脸上。


    “段姑娘!”


    一旁伺候的侍卫和衙役都吓了一条,这段姑娘怎么敢打当朝亲王的,还是重伤中的亲王。


    萧确本因为发烧脑子有些不清楚,挨了这一巴掌,反倒醒觉一些,他看着段灵墟。


    只见她双眸中蓄足了泪:“你清醒点!你若是死了,皇后悲痛欲绝,之后衡王上位,天下落在严必知和郑无庸那样的庸臣里头,亲者痛仇者快百姓苦,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萧确痛苦垂眸。他不想,可是又能如何。


    他自幼在军中历练,生生死死经历了数遭,正因如此,他知道这次跟之前不同,这次……他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正当沉郁绝望之际,他感到掌心一暖,抬眸,是段灵墟握住了他的手。


    他心跳乱了,盯住这个他求而不得的女子。


    “萧确,相信我。易之拼了命也要保你活命,我必不教你死在蓉州。”


    萧确突然觉得心中安定下来,他点了点头:“我信你。”


    第116章


    段灵墟思忖再三,决定给萧确清创。


    内服青霉素和红霉素已经不够了,她打算把这两味药制成药膏,敷在萧确的伤口上。


    段灵墟的这个决定引来了几位医者的反对,萧确的伤处是许多筋络的枢纽,一不留神,整个胳膊就废掉了。


    这种顾虑放到现代社会或许可笑,保命和保胳膊,肯定选前者。


    但萧确是皇子,而且是储位人选。前朝有一位皇子,因为坠马受伤,瘸了腿,便早早失去了即位的资格。君王的体貌,同样也是邦国的脸面。


    事关皇位,这事儿便不是那么单纯了。


    萧确当然知道这些医者心中的顾虑,只道一句:“按段姑娘说的来。”


    之后便没人再敢置喙。


    “清创手术”当日,段灵墟将一切器具、药品准备妥当。


    开始之前,她递给萧确一条麻布:“含在嘴里,会很疼。”


    萧确十分乖巧,将麻布咬住,段灵墟旋即开始。


    第一步,高浓度酒精消毒伤口。


    浸满酒精的棉布擦拭伤口,萧确牙关瞬间收紧,全身的肌肉都因为疼痛而紧绷,发出微微的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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