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青梧!孤还没死!后宫干政至此,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皇帝的斥责声立时传来,却挡不住两个女人的决断。


    “是。”


    段灵墟闻言起身,往外走时,皇后灼灼看着她。


    “灵墟,蓉州断送了我最好朋友的一生,别让她的儿子和我的儿子也死在那儿。”


    段灵墟郑重点头。


    含英殿的烛光里,又只剩下帝后这对怨侣。


    宁后这次没有走,她回头看着龙座上的男人,眼眶红了:“你恨我,我可以理解。我父兄独揽北境兵权,我杀了你最爱的女人。可是萧铭,萧确难道不是你儿子吗?你怎能次次都不顾他的生死。”


    宁后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一方砚台就砸到地上,里头尚有残存的墨汁,飞溅在地面的石板上,黑得触目惊心。


    萧铭站起来,身影自上而下笼罩住宁青梧,他猩红着双眼,分明也有泪:“萧确是皇子,也是你们处心积虑要送上皇位的人。我的龙椅,他想要,总得有拿得出手的功勋。他必须向朝臣和百姓证明,他萧确继承江山,靠的不是他强势的母后,不是显贵的外戚,而是靠他自己的本事!”


    萧铭走近。宁青梧很意外,她这是第一次听说,萧铭像将皇位传给萧确,这种惶惑让她忍不住退后。


    萧铭却没有停止:“蓉州是何等危险之地,地动未止,疫病蔓延。刚才那丫头是你儿子心尖儿上的人,她若去了,能不能救人尚且两说,必会时时牵动萧确的心绪。天灾当前,用心不专,你儿子只会更危险。”


    宁青梧再退,萧铭步步紧逼,他伸手捏住宁青梧的脖子。


    “最爱的女人?”萧铭的声音倏忽颓然起来:“你的确杀了我最爱的女人,但不是孙若玉……宁青梧,我纵了你太多年,今日我便让你好好想想,我萧铭一生最爱的女人,是如何死的。”


    ……


    后世之人看到大郑的史书,对《帝王起居注》里的这一夜充满疑窦,他们很难相信这是一段正史。


    被陛下猜忌、记恨,独守雁鸣宫二十年的实权皇后宁青梧,在这一夜再次得到了帝王的宠幸。


    而且是在含英殿,陛下处理政事之地。


    殿中烛火明灭三次,皇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这对帝后虽有名留青史的美貌,但此时他们已经人到中年,这样激烈绵长的欢好,实在太像杜撰。


    后人无从知晓,因为《起居注》里并未记载,这场暌违多年的鱼水之欢过后,皇后宁青梧离开含英殿之前,将一柄长剑指向了皇帝萧铭。


    萧铭没有躲,反而迎上去,剑锋抵达他的心口。


    宁青梧的手不自觉晃了晃,萧铭笑了:“这些年,大臣们赞颂你的贤能,却也指摘你的跋扈。你恨我纵容孙若玉害浚川,恨我教你们母子分离那么多年,恨我将他扔到军中打磨历练。怎么,如今我这条命握在你手里了,反倒舍不得伤我了吗?”


    宁青梧发了狠,将长剑刺入萧铭胸口半寸,血浠沥沥溢出来,可最终,长剑还是叮当落地。


    她背过身去,不再看萧铭,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昭示着这个骄傲女人的挣扎。


    “青梧。”萧铭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是她未曾听过的温柔:“浚川这次从蓉州回来,我会写禅位诏书。到时候,你陪我去行宫吧,往后的日子,我们就像寻常夫妻那样,白头偕老……”


    宁青梧沉默,并非默认,而是抗拒,萧铭感受得到。


    “青梧。待我百年之后,想跟你葬在一起,行吗……”萧铭问得卑微。


    宁青梧听到这个有些突兀的要求,不由一瞬怔忪。当年她虽然杀了孙若玉,但也给了她死后应有的一切殊荣,包括将她的棺椁运入皇陵,那也是将来萧铭死后的归处。


    宁青梧的肩膀不再战栗,她渐渐平静下来。


    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萧铭的问题:“陛下的确应该祈盼浚川平安归来。否则,这江山,就再也不会姓萧了。”


    说完这句,宁后终于迈开了步子,走到廊下,她顿了顿:“萧铭,你我以后,不要再见了。”


    内侍总管目送皇后离开,走进含英殿,便看到枯坐在榻上的皇帝。


    陛下姿容俊美,多年以来不好女色,也不嗜酒,保养十分得宜,虽已年逾四十,但容貌一直都像三十出头。


    可此刻他却从陛下的眉眼之间看到了苍老的痕迹。


    “陛下。”内侍开口劝:“陛下莫要自苦,娘娘……娘娘只是性子倔了些,您这些年的苦心,她有朝一日会想明白的。”


    “传孤旨意,太医院、尚药局、还有蓉州各郡县衙门,全力辅助段灵墟控制疫病。也要派人盯着衡王那边的人,若发现什么异动,及时回报给孤。”


    内侍总管点头应“是”。


    “还有,命人好好将行宫收拾一番,待景王回京,定下大局,孤和皇后,会在那里生活许多年。”


    萧铭的话很平静,但内侍总管听得心惊胆战,他分明在这位冷静持重的主子话里,听出了几分疯劲儿。


    ……


    段灵墟抵达蓉州,方知何为人间炼狱。


    山不是山,河不是河,房子化作茅草、瓦片和石砖堆成的零落小丘,一座一座,绵延不绝。


    每路过一个村落,就会看见一个硕大的土坑,土坑的外围守着许多人,他们哭天抢地,却被官兵拦着。


    有人往坑里倒油,紧接着一个火把扔进去,坑里面便燃起冲天的火光。


    太医院有位资历深的医士叹息道:“烧的都是尸体。有了疫病之后,便不能随意掩埋了,怕疫病止不住,所有的尸首都要焚烧处理。可是咱们为人一世,都讲究个入土为安。哎……天灾无情啊……”


    所以,这些坑里都是这次地震的死人,他们活在世上的亲人,该有多难受。段灵墟忍不住悲戚起来。


    终于抵达蓉州州府衙门,知府已经得了上头的命令,好好将段灵墟一行人安置下来。


    段灵墟却等不得:“荀……康郡王和景王殿下呢?”


    知府知道眼前这位的身份,是康郡王的未婚妻,坦言道:“段姑娘来得晚了一步。岚县那边此次受灾极重,土地裂了一道深坑,宽十数丈,长不见头,深不见底,三个村子被活活吞了。两位王爷勘察良久,近半月地裂未再变化,此处地动当是停了。按时间来算,坑下说不定还有活口,两位王爷便身先士卒,前往地裂救援去了。”


    段灵墟的心揪起来,程辛夷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段灵墟稳了稳心神:“今日天色还早,我不累,带我去看看伤患。”


    第115章


    此次地震范围太大,难民棚和临时医馆建得多,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


    段灵墟仔细看沿路灾民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悲痛、伤心,而是一种渗透了绝望的迷茫。她心中悲戚,这样一场天灾,足以将他们前半生的所有付之一炬。


    周遭突然响起孩童的哭声。


    “娘亲,我饿……我也想爹爹,爹爹去哪了?”


    被唤的妇人直愣愣看了孩子一会儿,继而将孩子抱进怀里,母女两个抱头相泣。


    “渺渺。”段灵墟回头道:“你跟咱们的人一起,在这儿支一个粥棚,按我之前跟你说的法子熬粥。”


    渺渺点头应“是”。


    段灵墟料想过当下这幅灾民填不饱肚子的场景。蓉州湿热,如今又入夏了,赈灾的粮食肯定会有变质损耗。


    所以临行前,段灵墟特地买了许多咸鸭蛋和鲜猪肉,咸菜也买了许多,都是些能放住的,足足量大车,带来了蓉州。


    难民棚的事安排好了,段灵墟和程辛夷马不停蹄去查看伤者。


    然而临时医馆的场景却很出乎她们预料,伤者……远比想象中少。


    看出了二人疑虑,县衙负责后勤的师爷解释:“诸位来之前,这儿生了疫病。伤者本就外伤重,雪上加霜,又染了疫病,有人又吐又拉,有人高烧不退,有人抽搐不止,死的人越来越多。就连赶来救人的医者,都死了十几位。眼看着疫病不止,百姓恐慌,景王殿下思忖再三,下了决断,设置了隔离所,还有……”


    “还有那大大小小的焚尸坑。”段灵墟将话接过去。


    师爷点头,面色沉重。


    段灵墟当然知道师爷心情凝重的原由,焚尸坑外围未亡人大声哭号的场面,他们是一路看过来的,这还是人死了。若是活人被带进隔离区,场面恐怕更是撕心裂肺。


    萧确做这样的决定,承受的压力可见一斑。然而这已经是最好的解法,这样热的天,若是还按照习俗土葬,回头蚊蝇多起来,这疫病就没个头了。


    临时医馆的患者大多是外伤,蓉州的医者理念还算先进,没有一味依赖草药,而是用酒消毒。


    然而理念归理念,实操又是另一回事。


    民间的酒多是浊酒,浓度是够了,但是杂质多,很容易引起继发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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