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贾承仪的神色认真起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若不为自己,也不过就是贾家一颗棋。求你……帮帮我。”


    ……


    三日之期就在明天,贾承欢蜷缩在床脚,不停咬着指甲。


    “小姐……您别这样。”丫鬟哭着劝:“您去求求王爷吧,好歹有儿时的情分,他不至于真要了您的性命。”


    贾承欢不为所动。


    她啃噬着自己的甲床,心中默念道:


    都去死!看不起我的!想要害我的都去死!


    荀知命、贾承欢、贾雨晴,你们通通都去死!


    直到十根手指头都咬出了血,贾承欢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洗净了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浮光锦制的轻薄衣衫。


    那是她离开蓉州前,祖父放在锦盒里交给她的。


    祖父说,囡囡,你是贾家最听话懂事的孩子,女子在外谋事,切记一句话,英雄难过美人关。


    没错,她这样出众的容色,想要什么要不得?!


    浮光锦穿在身上,身姿玲珑,肌肤半透,月光之下,她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小姐,您去哪?!天这样冷,您会受凉的!”


    贾承欢提着裙摆,发丝随着寒风舞动,她不顾丫鬟的劝阻,一路来到荀白玉的书房。


    她听姑母说过,侯爷下衙之后喜欢在书房待到夜深。


    她跪在廊下,敲打书房的门。


    很快,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贾承欢抬头,荀白玉正含笑望着她。


    “姑丈,不……侯爷……”贾承欢双眸含泪,啼声婉转:“求侯爷疼我……”


    第111章


    还有三天就要搬离侯府,物什都收拾妥帖了,段灵墟也安排好了院子里的人事。


    今几个她把初七叫来,让她带着儿子荀广莫。


    荀广莫是个招人疼的小孩儿,身上全然没有荀长亭的影子,模样像极了初七,现在胖乎乎的,走路还不稳当,牙牙学语,一双眼睛黑葡萄一样,眨巴眨巴就能收获下人“哇”声一片,可爱得紧。


    段灵墟喜欢小广莫,眼看就要搬家了,总要跟他再亲近两天。


    “姐姐喜欢孩子,就跟侯爷生一个呗。”初七笑。


    段灵墟耳朵一热,她跟荀知命都还没……上哪去生孩子。


    段灵墟用拨浪鼓逗荀广莫,小朋友“咯咯咯”地笑着,荀知命黑着一张脸走进来,见初七来了,脸更黑了,头一扭进了书房。


    段灵墟瞧他这样,叹了口气。


    “王爷这是怎么了?”初七低声问。


    段灵墟瞧了眼坐在书案前的男人,她非常理解荀知命。


    昨几个荀知命去静庐跟萧确崔时雍喝茶,才知道自家的八卦新闻都在朝中传开了。


    时隔二十几年,怀襄侯荀白玉宝刀不老,又幸了一位贾家的女儿,怀襄侯府又要办纳妾的喜事了。


    姑侄共事一夫,世所罕见,为天下文人所不齿。


    但也有的是猥琐男,恨不得魂穿荀白玉,享受一番这种有违伦理的齐人之福。


    这事太不光彩,陛下宣了荀白玉进宫,申斥了几句。但男人纳妾,不是大事,长乐公主也已故去多年。陛下也不至于为了这档子事儿让作为侯爷的荀白玉太难看。


    另一头,衡王倒是对荀白玉纳贾承欢很满意,贾家在明州根基颇深,明州是大郑在边疆的贸易口岸,这对衡王来说,相当于又多了个钱袋子。


    本只是条桃色绯闻,风月八卦,可偏偏贾承欢不是个省油的灯。


    荀白玉同她颠鸾倒凤整整三夜,她从荀白玉卧房里出来,将少女的发髻盘成妇人样式,即刻就来了识草斋。


    看见荀知命,露出一个极为妩媚,也带着恨意的笑容:“康郡王,日后,你要喊我一声姨娘了。”


    段灵墟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贾承欢心理变态了。


    当姨娘是什么了不得的成就吗?怎么还骄傲上了呢?


    荀知命当然更加不屑一顾。


    可贾承欢的变态程度还是远超了他们二人的预期。


    大郑纳妾,并无仪式,妾从侧门入,给正妻敬茶即可。


    但贾承欢提了要求,她要喜服加身,行过门礼,至于给正妻敬茶,除却如今的侯夫人夏桂香,还要将长乐公主萧筠的牌位请出来。


    她嘴上说的是她作为妾室,要对公主表示尊重,可任谁看了都知道,萧筠若在天有灵,恐怕只会觉得恶心。


    荀知命气势汹汹找荀白玉理论,荀白玉只回一句“衡王殿下应允,礼部也点了头,贾阁老于朝廷有功,为父让承欢做妾,已是委屈了她。”


    段灵墟怎么会不理解荀知命?他不杀人已然是好涵养。


    初七听了当中原由,轻笑出声:“王爷和姐姐若为这事烦心,我倒有办法。”


    “什么办法?”


    段灵墟问初七,荀知命在书房里,也回头朝初七看过来。


    初七轻描淡写:“让这什么过门礼办不成不就行了?”


    段灵墟蹙眉,荀知命也从书房走出来。


    “如何办不成?”段灵墟试探。


    “家有丧事,不就办不成了?”初七捏一捏小广莫的脸颊,笑得天真。


    段灵墟心头一紧,看向荀知命。


    荀知命已然坐到段灵墟身边,他沉声开口:“听说庞氏让丫头偷偷往广莫的米粥里洒马尿和生石灰,荀长亭知道了,只一味放任。当日你分娩,险些一尸两命。新仇旧恨,你到底是忍不了。”


    初七抬眸,没有否认:“什么都瞒不过王爷。”


    庞氏是前阵子被荀长亭迎进门的寡妇。丰乳肥臀,妩媚妖娆,很是得宠。


    她不服初七一个丫鬟出身,怀了侯府下一代的长子,于是四处寻医求子,又设计初七早产。荀广莫好不容易下了地,这庞氏依旧不安稳,时不时给他下点小毒。


    事情闹到荀长亭跟前,荀长亭小头控制大脑,全然向着庞氏说话。


    贾雨晴倒是替孙子出气,让庞氏去祠堂跪了两天两夜,可庞氏出来,荀长亭便到了初七院子里,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莫说初七是个有气性的,即便是个泥人,也得窝一肚子火。


    “杀庞氏,恐怕不过就像当年的徐玉凫,草席裹了抬出去,不会在侯府掀起什么波澜。”


    荀知命慵懒道,可段灵墟分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引诱。


    “呵……”初七从善如流:“庞氏不过是一条没筋络的丝萝,我杀她有什么意思?要除,就要除祸根苗。”


    荀知命满意一笑,可眼睛里,分明透出几分苍凉。


    “不过侯爷,我一个后宅妇人,虽有法子,但手段上,恐怕欠了利落。”初七提出请求。


    荀知命轻笑,也捏了捏荀广莫的脸:“等你想好了,我自成全你。”


    初七回去后,荀知命带着段灵墟去了城南的荀家祠堂。


    荀家人的墓地几乎都在蓉州,因为萧筠是公主,荀白玉进京的时候,将她的牌位带了过来,这祠堂几乎就是为她建的。


    只不过这里头没有多少真心,只是荀白玉的作秀罢了,让京中的人都莫要忘了,他是公主的夫婿,公主是他荀家的媳妇儿。


    荀知命给萧筠上了香,磕了三个头,起身拉住段灵墟的手。


    “母亲,自您走后,儿臣一直惶恐愤怒,对天地神佛怨怼,对人间情义更是绝望。除却盲公哑婆还有弄风,从不信任何人。可如今,儿臣遇到了钟意的女子,方觉自己心里,还是渴求被人爱着的。”


    荀知命眼尾染上红晕,段灵墟心中动容。


    她也给萧筠上了香,看着牌位上“萧筠”二字,她郑重说道:“我会对他好。”


    荀知命听到这五个字,瞬间低了头,他不想让段灵墟看到自己眼里的泪。


    半晌之后,待心情平复,他重新将段灵墟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母亲,儿臣三日后就会跟灵墟搬进郡王府,我已经禀了陛下,迁府事宜一切妥当之后,便同灵墟成婚。母亲……您也很想离开荀家吧……”


    段灵墟看到了荀知命脸上的恸色。


    封建社会,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萧筠嫁到荀家,生是荀家的人,死是荀家的鬼。


    荀知命当然知道萧筠不想困在荀家,但他很难切断萧筠跟荀家的关系。


    莫说死去的萧筠,就连活着的他自己,也很难摆脱荀白玉,因为这意味着弑父,为世道所不容。


    也正因如此,无论荀家有多少烂摊子,荀知命也只能忍者恶心帮忙收拾。


    从祠堂出来,他们两人手牵手走在朔都的街市中,如今天寒,道上的行人不多。


    荀知命轻轻揉着段灵墟放在自己掌心的手:“你可会觉得,我狠毒?”


    他问的是初七想要借他之力杀人的事,段灵墟知道。


    “荀桑儿当日闯下大祸,险些害了寒酥一条性命,但知错悔改,你也愿意给她机会。朵儿和承仪,你也是帮扶良多。荀长道是个有分寸的,你也从来没找他麻烦。荀知命,你已然是个很好的人。这个世界应该给好人伸冤的机会。阳谋若行不通,阴谋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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