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知命眼底已有杀意,段灵墟拦住了他。


    她走到牛家三口人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们,语气不复方才温和,实打实冷下来:“王法?你们可知什么才是王法?”


    牛家三人抬头,惊惧不已地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面色寒凉,凛冽一笑,跟承天府尹一问一答。


    “府尹大人,我朝律法,非饥荒、大灾,卖儿鬻女者,是何罪责?”


    “主犯处以磔刑,即使未售,刑罚不改,知情买家亦同罪。”


    牛家三人和胖员外都听得云里雾里。


    段灵墟蹲下来,直直盯着吐血的牛成栋:“知道什么是磔刑吗?”


    牛成栋被荀知命这一脚踹出了害怕,哆哆嗦嗦摇摇头。


    段灵墟展颜一笑,用手掌拍了拍他的腿:“磔刑,就是先把手和脚都砍了,然后处死。”


    牛家夫妇一听,先是一阵晃神,继而痛哭起来,牛成栋应激地一个劲儿缩腿,他大吼:“不可能!牛铃铛你少吓唬人!不可能!”


    “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段灵墟笑意更深,声音再次温柔起来:“这只是贩卖女儿,若再加上你们来侯府闹事,惊动承天衙门和户部的诸位官员,让他们浪费时间来看这场烂戏,磔刑恐怕都不够,凌迟也未可知。”


    一直隔岸观火的胖员外听到这儿,脚底下抹了油。一边说着“我不知道什么牛铃铛,是牛家这对癫公癫婆骗我来的”,一边撒丫子往外头跑。


    守在侯府的衙役哪里容得他如此造次,胖员外前脚踏出正厅,后脚就让几个衙役摁在了地上。


    一看官兵们玩真的了,牛大婶哭得更大声。


    “怎么办啊老头子!你想想办法啊!”


    段灵墟这才施施然发问:“大婶,你可看清楚了,我是您女儿吗?”


    牛大婶反应过来了,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握住段灵墟的手:“不是,你不是我女儿……不是……”


    段灵墟起身,甩开牛大婶的手,不再跟牛家人拉扯。


    事情到了这儿,承天府尹自觉心中有数,段灵墟从哪来的他不知道,但牛家铁定养不出这种女儿。


    确定了这一点,他大手一挥,身边的府兵将牛家三人也扣住了。


    “说!为何来侯府,攀咬段姑娘?!”


    牛大爷拼命挣脱衙役的束缚,跪着爬到府尹面前,抬手指向角落里的孙婆子:“青天大老爷,是她!是她让她儿子来我们牛庵村,说找到了牛铃铛,只要我们能把牛铃铛做的事说出来,就给我们一大笔钱。我们来朔都之后,吃住都是这婆子安排的!”


    胖员外也频频点头:“官老爷,我,我带了这婆子给我的银票,银票上有……有钱庄的印鉴……”


    段灵墟看向胖员外,虽说是个没读过书的草包,但也算术业有专攻。做了点挣钱的买卖,知道如今的银票来路都十分清晰,像侯府这种高门贵府,兑换银票都要去专门的钱庄,普通票号只做小额银票的兑换,高门大户的大额银票他们没这权限。所以钱庄印鉴从某种程度上也能佐证银票出于哪个府上。


    众人的目光飘向孙婆子,孙婆子知道瞒不住了,仓皇跪到一个人身前。


    段灵墟和荀知命瞧过去,不由愕然,孙婆子跪的不是贾雨晴,也不是荀白玉,而是贾承欢。


    “表小姐,您救救老奴啊,老奴为您办事,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贾承欢拼命拂着孙婆子的手:“孙妈妈你这是做什么?我才来侯府不久,之前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何……为何这污蔑我?你也是有儿孙的人了,不怕儿孙遭报应吗?”


    这句话一出,孙婆子向被雷击中一样,目光呆滞,肩膀抖了抖。


    段灵墟冷冷看着贾承欢,她这是用儿孙威胁孙婆子,宫斗剧宅斗剧都演烂了的手段,可对于局中人来说,偏偏就是奏效。


    果不其然,孙婆婆怔愣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朝着府尹大人拼命磕头,说她妒恨段灵墟在侯府升迁太快,又入了王爷的眼,还脱了奴籍,甚至入朝为官。她做了一辈子的下人,看了如何不恨,这才出此下策。


    承天府尹未必信她的鬼话,但他知道若是继续深究下去,事态恐怕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在朔都做了这些年父母官,最知道这些王侯将相家里,内宅女眷的斗争往往没有那么简单,轻则关系多个家族,重则牵扯朝堂党争。


    如今这桩事有了认罪的,就可以了。


    康郡王和段灵墟有了说法,他这个府尹大人也尽到责任,都不算吃亏。


    于是府尹当场下令,将孙婆子、牛家三口和胖员外带走了。


    一出闹剧草草开场,唱到暮色沉沉处,却又草草结束,可笑至极。


    官府的人都走了,荀知命却没那么好糊弄。


    他直直盯着贾承欢,目光冰冷如刀,像要剐了她。


    贾承欢哪里能承受这种注视,双眸含了泪:“表哥这样看我做什么,难道也信了那孙婆子的话?觉得是我陷害段姑娘?”


    荀白玉见状,装模作样打圆场:“好了,都是一家人,如今是恶奴生事,咱们一家人,不要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段灵墟冷笑,她觉得荀白玉的心理素质真是没话说,家里头你死我活的事出了这么多,人家还能张口闭口“一家人”,太强了。


    荀知命并未理会荀白玉,他的目光一直在贾承欢身上,他冷冷开口:“三日时间,自己去诏狱把罪认了,若做不到,我便亲自料理这桩事。贾承欢,受不受得住,你自己掂量。”


    说罢,他便牵着段灵墟的手,往识草斋走。


    走过两进院子,段灵墟远远看到侯府侧门门口,牛家三口人被五花大绑,还被塞了嘴,呜咽着被衙役驱赶。


    等待他们的,或许是牢狱,或许是苦役,也或许是更为简单粗暴的鞭子板子。


    段灵墟刚要收回目光,然而倏忽之间,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下一刻她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荀知命坐在床沿,紧紧握着段灵墟的手。


    她睁开眼的一刹那,荀知命便红着眼眶道:“你不能这般吓我……这是你第二次吓我了。”


    尚药局女官程辛夷此时也走过来:“觉得如何?还难受吗?”


    段灵墟摇摇头。


    “你晕倒之后,王爷就让人去宫里急寻我过来,你可是将他吓坏了。”程辛夷道:“你此番晕厥,是心脉受损,估计还是跟……跟上回中毒有关,我听闻你近日忙于新宅的布置,以后这些事找下人做便好,莫要太操心,好好休养。”


    “谢谢你辛夷。”段灵墟微笑道谢,又转头看向荀知命,抬手摸摸他的脸。


    程辛夷见两人温存,默默退了出去。


    “不是中毒。”


    听段灵墟这样说,荀知命面露疑惑。


    “是铃铛回来了。”段灵墟面露悲戚:“牛家夫妇已经年迈,他们穷苦懒惰,也不怎么善良,任由他们这样活着,又能再活多少年呢?荀知命,你去跟府尹大人求求情,从轻发落吧。”


    段灵墟将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


    所以铃铛,即便你的父母将你当作养育弟弟的血包,你也还是爱着他们,对吗?


    段灵墟睡意深沉,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在宿舍猝死那一晚。


    心脏剧痛之后,她曾有下沉跌落之感,现下她终于将那轮回之地看清楚了。


    那是一片湛蓝的水底,周围水草飘摇,还有往来游弋的小鱼。


    她尝试着在水中睁开眼,眼前竟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她穿着大红的婚服,微笑着看着她。


    “你是……”


    “我叫牛铃铛。”她的声音那样轻柔:“小时候有巫祝告诉过我,等我长大,我的身体里会住进另一个灵魂,到那时候,我就不会再痛了。”


    牛铃铛渐渐伸出手,将段灵墟拥在怀里:“灵墟,我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你住进来吧,我把身体和所有记忆都送给你。”


    “我……我不能……”


    “不要让我的身体长眠在这片冰冷的水中。”牛铃铛哽咽道:“灵墟,求你……替我活下去,我不想……不想再痛了……”


    半晌,段灵墟也伸出手,抱住牛铃铛。


    慢慢的,周遭的水域变得温暖,她们在这片温暖中融合。


    睡梦中的段灵墟落下泪来:“铃铛,还痛吗?”


    虚空之中,没有人回答她。


    她试着回想今天牛家三口的种种,却再也生不出任何感觉。


    铃铛走了,段灵墟知道,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牛铃铛了。


    所以……21世纪,还会有段灵墟吗……


    她回不去了……


    段灵墟想,她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第110章


    朔都长夜,北风凛凛,闻秋堂厢房里,烛火随风摇曳,贾承欢在内室踱步,心同摇晃的烛影一般躁动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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