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灵墟往左一抬头,便看到一家书院的牌匾——鹿鸣书院。


    段灵墟知道这家书院,是三年前新开的,山长是上次科举的一甲第七名。他学问好,考得越好,可偏偏跟先帝重名,又坚持不改,朝廷就没有让他做官。但好在他家境殷实,就在朔都开了这家书院。


    这位山长也是荀知命给贾承欢找的相亲对象之一。


    你别说,荀知命对他表妹物色的对象真是不错,要么家境好,要么有真才实学,要么两者兼有。


    仁义这一块。


    走到怀襄侯府所在的街道,段灵墟远远看到,渺渺已经在巷子口等着。


    “姐姐你可回来了,府上出事了。”


    渺渺拉住段灵墟的手,却没急着将她拉回侯府,而是找了一处街角,将段灵墟带了进去。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


    段灵墟有些纳罕,她是个连皇帝毒酒都喝过的人,渺渺也是宫里见过世面的,还有什么事值得她这样小心。


    “姐姐,你爹娘和你弟弟来了。”


    听了这话,段灵墟先是一懵:“爹娘?弟弟?”


    渺渺点头:“他们从牛庵村来了,还带着当年要娶你的员外一家人,在侯府闹开了,说你是逃婚,要将你抓回去。”


    渺渺的神情全是担忧,可段灵墟并不害怕,她只是觉得很麻烦。


    渺渺提醒段灵墟:“大郑律法,逃婚之人无论做什么营生,被夫家抓回去是理所应当,其他人不能干涉。王爷动了怒了,可又不能直接将他们处置了。姐姐赶紧想个法子。”


    “荀知命对他们动手了?”


    “差一点。”渺渺回答:“但王爷拦着了,还找来了承天衙门和户部的人。姐姐……我说句奴婢不该说的话……我觉得,侯爷是想将这事闹大。”


    段灵墟深吸一口气:“放心,闹不大。”


    ……


    怀襄侯府外头围满了凑热闹的百姓,承天衙门的衙役在维持秩序,然收效甚微,见段灵墟来了,众人窸窸窣窣说着话,无论是官是民,都自觉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进了侯府,过了影壁墙,弄风和承天衙门的师爷就迎上来,这师爷也是段灵墟的老相识,她刚穿越时去衙门看招工告示,在一旁为她讲解的就是这位师爷。


    弄风叫了一声姐姐,神情和渺渺如出一辙,师爷倒是有话说:“小段姑娘,我们大人和户部的大人们都是向着你的,但你毕竟在律法上不占理,待会儿能蒙混便蒙混,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将话说狠了,让大人们无法维护你。”


    “师爷多虑了。”


    段灵墟径直走向正厅,入廊下前,她抚着自己的心口,在心里对这副身体己死的另一个主人说:“铃铛,抛弃你的人,没必要留恋,你不敢做主、不忍做主的事,今日我替你做了。”


    粉色绣鞋踏过门槛,穿一身粗布衣裳跪在地上的妇人猛然回头,接下来就是嚎啕的哭声。


    “铃铛啊我的铃铛欸……你怎么能逃婚啊!你让你爹跟我的脸往哪搁啊!你让你弟弟怎么活啊!你这个杀千刀的!”


    妇人光嚎,却没有眼泪,死命地抓着段灵墟的胳膊,又冲承天衙门的府尹大人哭道:“青天大老爷,这就是我那作死的闺女,我今天就把她带回去了。”


    荀知命坐着,一巴掌拍到楠木椅子的扶手上,扶手当场出现两道裂纹:“想带人走,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夫人身边一个穿着得体的胖子梗着脖子道:“怎么,王爷仗着自己是贵人,便要抢草民的继母吗?这事要是传到圣上他老人家耳朵里,王爷的清誉怕是要受损。”


    这便是当年买了牛铃铛给自己老爹冲喜的胖员外。


    牛铃铛的父母闹做一团,荀知命完全不是这帮泼皮的对手,荀白玉和贾雨晴阴恻恻笑着看热闹,户部和承天衙门的人烦得搓头……


    正当此时,一道天真懵懂的声音响起来:“这位大神……您是……”


    众人瞪大眼睛,只见段灵墟满脸无辜看着几乎绕在她身上的牛大婶,发出疑问。


    这……这是怎么个情况?


    演<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演不认识?这……这真的行吗?


    牛家夫妇也是一愣,都忘了哭了,事先想过很多种跟这赔钱货闺女重逢的戏码,唯独没料到这一出。


    牛大叔沉不住气了:“小贱人你这是在干什么?!想要装作不认识你亲爹娘吗?以为攀上了京中的贵人,就能六亲不认了?!我们老牛家真是造孽,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牛大婶也赶紧朝府尹大人跪下:“大人,这就是我那不懂事的闺女。我生的她养的她,她化成灰我都认识。”


    段灵墟完全不慌,在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注视下非但没有全力抗辩,反而施施然将牛大婶扶了起来:“大婶,我听着,您是将我认作您的女儿了。我知道,我这人是有些大众脸,走在街上也常被人认错。您先别急,衙门的人都在这儿,您说说您女儿是如何走丢的,有什么特征,我们一起帮您找。”


    牛大婶完全懵逼,但她反应很快,又反手死死拽住段灵墟:“牛铃铛你别想跑,就是你,我闺女就是你!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段灵墟见状,装作无奈:“既如此,那我一条条问您吧。”


    牛大婶一时没了方寸。


    段灵墟:“方才您说,您的女儿叫牛铃铛?”


    “是,你就是牛铃铛!”


    “我不是牛铃铛。”段灵墟语重心长:“我是段灵墟。我在户部有籍册的,户部的大人们也在这儿,他们都知道。”


    户部的人都是段灵墟六部巡职时的旧识,听了这话,点头如捣蒜。


    “改名谁不会?!”牛大婶觉得段灵墟这话完全放屁。


    段灵墟继续得体微笑:“我这名字是有含义的。”


    说完这句,她环顾一圈,目光也离开了妇人,而是面对承天府尹:“寻常人叫我这名字,一般会取灵虚二字,灵魂的灵,虚妄的虚,是空灵深远之意。但我的灵墟,是归墟的墟。灵墟是身体的一个穴位,主宽胸利气。我出身悬壶世家,这是我祖父为我取的,是希望我一生心胸阔达,知足常乐。”


    这事儿段灵墟没撒谎,她爷爷的确是当地有名的中医,她的名字也确实是爷爷取的。


    “一个名字而已,瞎编谁不会,定是你早就找人编好了,就是怕我们找你!”胖员外指着段灵墟的鼻子道。


    段灵墟还是看着府尹大人:“名字可以作假,本事总做不得假吧。”


    听了这话,牛家夫妇和胖员外都有些不解地看着段灵墟。


    本事?她大字都不识,她能有什么本事?!


    荀知命关心则乱,如今见段灵墟神情自若,他便也沉下心来。


    她的本事可大了,她是他平生所见最有本事的女子。


    第109章


    看着眼前的妇人、原主的母亲,段灵墟甚至在目光澄澈的同时,还演绎了几分悲悯。


    “大婶,我知您思念女儿,但我真的不是。我曾于宫宴之中救过当今宸王殿下的女儿、澄华郡主的命,也曾经对溺水的宰相千金施救,还曾受太医院院首所托,在太医院和尚药局授课。这些事宫中诸位贵人都可为我作证,要不,我让他们来一趟?”


    牛家夫妇一听说这些,一下子就有些慌了神,牛铃铛几斤几两他们是知道的,在家洗个衣服都笨手笨脚,还救人。


    于是牛大婶试探地看向一个人。


    段灵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牛大婶看的是贾雨晴身边的孙婆子。这事是她做的,倒也不稀奇。荀白玉和贾雨晴一直看荀知命不顺眼,想除之而后快,所以孙婆子受主家指使,将牛家这三个无赖搜罗起来,也没什么。


    可意外的是……段灵墟分明看见贾雨晴也蹙着眉头。这事儿她不知道?


    段灵墟心中嘀咕,那就是荀白玉的授意……


    孙婆子目光躲闪,身形一晃,悄然躲到贾雨晴后方的墙角边上。


    牛大婶仓皇失措的神情承天府尹看在眼里,他呵斥道:“你们夫妇什么来路?无故到怀襄侯府撒野!来人,将他们带回府衙严审!”


    牛家夫妇登时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倒是牛铃铛的弟弟牛成栋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拽住段灵墟的胳膊:“牛铃铛你别想跑!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都是因为你,我的聘礼才跑了汤!你把我的钱还给我!”


    小臂被抓得生疼,但段灵墟顾不得,她努力搜索牛铃铛的记忆,回想当初牛家夫妇卖女儿的原由,其中最主要的一条就是给牛成栋凑成亲的聘礼钱。


    段灵墟只觉喉咙里的脏话满得要溢出来。


    但她还没发作,荀知命的鞋底就踹到了牛成栋的胸口,牛成栋被踹出三米远,一口血当场喷出来。


    牛家夫妇害怕了,冲上去扶儿子。


    “成栋你怎么样!哎呦我的儿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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