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半个月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段灵墟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但皇帝喂她毒药,甚至都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荀知命喜欢她,萧确也对她动了心。那皇帝大叔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她是红颜,纯当她是祸水。


    荀白玉带着人去识草斋撒野,他甚至都不用说话,借管家陈平之口,就能让渺渺和郝妈妈受尽皮肉之苦。


    而陈平多年以前,仅仅因为求爱不成,就可以将哑婆掳到庄子里,断她的舌头。


    所有事情,都让段灵墟脊背发冷。


    荀知命不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段灵墟收回思绪,看向他:“我又……太圣母了是不是……”


    荀知命牵她的手更紧一些,他认真问道:“你们那里,是什么样的?”


    段灵墟眼睛亮起来:“我们那里,大家都在追求平等。我们从七岁开始读书,所有人家的男孩女孩都要读书,十八九岁的时候会参加高考,相当于你们这里的科举。不过我们的高考要么平很多,很多穷人家的孩子通过高考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当然了,门阀之家的孩子会比普通人家的孩子容易很多,但他们若是作奸犯科,也有律法严惩,而审判他们的人,很有可能是贫苦人家通过考试走出来的孩子。我们的婚姻也很自由,没有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个人在一起,彼此相爱,想结婚就结了,也可以一辈子不结婚。男人也可以没有工作,在家里全职带娃,女人也一样为自己的事业奋斗终身。我们的娱乐活动也很多,打游戏、蹦迪、喝酒、看演唱会、做手工,旅行……对了!旅行。你知道高铁吗?是一种很快的车,要用铁修成轨道,车再轨道上跑。你从蓉州来朔都,是不是走了快两个月?但我们坐高铁,两个半时辰就到了。总之……总之日子过得很有趣,也很有盼头。”


    段灵墟喋喋不休,越说越激动。


    穿越之前,她还在读博的时候,觉得日子苦极了,尤其是在面临延毕之后。一想到读博的三年很可能是她人生最痛苦的五年里最漫长的七年,她就恨不得地球爆炸。


    但穿越到这里之后,段灵墟才知道那个世界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现代社会,大家不快乐,是因为成年人迫于生计,很难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


    而现在,即便段灵墟已经是朔都有名的富商,即便她的男朋友是一朝郡王,她也仍要时时担忧自己的生存。


    生存和生活,是两个全然不同的概念。


    人活着若只为了前者,便太可悲了。


    荀知命看见段灵墟眼睛里满是对她原本世界的怀恋,便喃喃问了一句:“如果将来你有机会能回去呢?”


    “嗯?”段灵墟愣了愣。


    “如果有一个机会,你能回去,你会走吗?”


    荀知命不懂什么是穿越,也不能完全理解段灵墟所说的另一个世界,但他隐约有种预感,他和那个世界,似乎是不能共存的。


    段灵墟坐在了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她想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荀知命,诚实回答:“会。”


    说完这个字,她飞速地低下了头,她对荀知命感到抱歉。


    她很喜欢荀知命,她也知道她这一生,很难再遇到一个比荀知命更好也更爱她的人。


    但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能回去,段灵墟不会犹豫,即便她可能会很疼……很疼……。


    荀知命伸手捧起段灵墟的脸颊,段灵墟的眼睛已经红了,眼眶里聚了泪。


    荀知命喟然道:“会为我哭,还不算全然没有良心。”


    听到荀知命这样说,段灵墟嘴巴一瘪,眼泪流了下来。


    荀知命擦去她的泪水,俯身吻她的眼睛:”灵墟,要是真有那一天,即便你去了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追过去,找到你。“


    段灵墟抽一抽鼻子:“不过我回去的可能性应该不大,爱因斯坦研究了一辈子都没研究出时光机,我能穿过来已经很匪夷所思了,更何况再穿回去。”


    荀知命:“爱因斯坦是……?”


    段灵墟:“人类历史上最聪明的一个老头儿。”


    荀知命:“比我聪明很多吗?”


    段灵墟:“你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是需要跟爱因斯坦道歉的程度了。”


    荀知命:“哦……”


    ……


    段灵墟回灵机堂小睡了一会儿,吃晚饭的时候,弄风一身血地回来了。


    盲公和哑婆看了都吓一跳,弄风远远盯着哑婆看了一会儿,便走过来,含泪将哑婆抱住:“娘……”


    哑婆没去闻秋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母子连心,她知道儿子难过了,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安慰着他。


    荀知命放下筷子:“我让弄风将陈平杀了。”


    盲公闻言顿住,旋即开口,招呼哑婆和弄风坐下。


    哑婆不能说话,话便由盲公来说:“仓庚、芳慕、见素……哦,就是皇后身边的魏姑姑,还有我,我们四个是一起长大的。孩提时代便认识,后来进了宫,芳慕和见素做了女官,仓庚和我成了禁卫。公主跟怀襄侯的婚事定了,先帝就让我带着十名暗卫保护公主,另一批人手给了仓庚,让他们替公主照看矿山。我们四个里,仓庚和芳慕认识最早,他们两个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仓庚能来蓉州,也是公主替芳慕求的。但后来公主跟荀白玉不睦,荀白玉这人又有远超过他能力的野心和贪念。他跟蓉州军媾和,胁迫蓉州官员,霸占公主陪嫁的矿山,仓庚死于那一战。我得到仓庚传来的消息,带人赶到矿山时,已经晚了,我们十来个人血战蓉州军三百悍将,除了我,都死了。同袍战死之后,我求荀白玉放我一马,我说矿监和暗卫若都死了,公主永远不会原谅他。但如果我活着,可以帮他粉饰他在矿山的屠戮之行。荀白玉答应了,但是往我眼睛里撒了一堆石灰粉。”


    弄风听着这一切,露出痛苦而震惊的神色。


    盲公虽然看不见,但好像能感应到儿子的表情:“弄风,你是不是觉得为父……贪生怕死?”


    弄风没有说话,哑婆却转头看向盲公,握住了他的手。


    荀知命说道:“当时母亲身边只剩下了芳姨,若盲公也死了,识草斋当真就是任人宰割。我和景王殿下能在识草斋安然度过十年,多亏了盲公。”


    盲公将头转向荀知命,浑浊的眼睛里已经传达不出任何情绪,但表情中能看出感激。他很感激荀知命能够理解他的求生之举。


    盲公缓了缓情绪:“几年之后,芳慕渐渐走出了失去仓庚的痛楚,她疼惜我,同我成婚,再后来便有了弄风你这小子。”


    哑婆捏了捏盲公的掌心,又看向弄风,用嘴型慢慢说道:“嫁给你爹,我很幸福。”


    弄风眼泪流了满脸,自己消化着父母惨烈的过往。


    此时渺渺进来,看见弄风这般,怔愣一会儿,但也没有多问:“王爷,闻秋堂的表小姐过来了,说有东西要给您。”


    “表小姐?”荀知命蹙眉:“让她正厅少坐片刻。”


    ……


    贾承欢和自己的贴身婢女碧成站在正厅里,打量这里的陈设。


    正厅里最醒目的是正座后头的画屏,画的是漫山遍野万里桃林,旁边题了一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真是好诗。”贾承欢由衷赞叹道。


    碧成也是读过书的:“小姐,这首诗是哪位大家写的啊,奴婢怎么没听过呢?”


    “当然是表哥写的了。”贾承欢笑道:“表哥在玄霄阁读书,玄霄阁比国子监还要厉害,这诗没写出处,想必是他的手笔。”


    贾承欢看着画中的桃花,脑子里浮现荀知命翩跹挺拔的身影,愈发觉得人面桃花相映红这句话写得真是合时宜。


    “贾姑娘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荀知命的声音由远及近,贾承欢转身,见他身边跟着段灵墟,神色不改,优雅端方地纳了个福。


    “表哥。”


    荀知命面无表情,段灵墟心里的小人则已经嗑起了瓜子。


    表哥……


    <a href=tuijian/GuYanTuiJian.html target=_blank >古言</a>里好暧昧的一个称呼。


    贾承欢从长袖里拿出两个帖子:“衡王殿下七日后举办枫林秋宴,邀请表哥和段管家参加。”


    段灵墟意外:“还有我呢?”


    贾承欢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飞速闪过一丝不屑,段灵墟没注意,只将帖子接过来。


    贾承欢对荀知命笑了笑:“帖子我送到了,天色不早,我就先走了,表哥早点休息。”


    荀知命点头,算是道谢。


    贾承欢走到门口,蓦然回首,巧笑嫣然:“表哥对我不必这般拘礼的,咱们小时候在蓉州时常一起玩耍,当时你投壶输了,我还在你脸上画乌龟呢。”


    说到这儿,贾承欢也不强求荀知命的回应,留下一个灿烂的笑容,便走了。


    段灵墟佯装肃然看向荀知命。


    荀知命赶紧解释:“我要是不输给她,她就一直缠着我跟她玩儿,我也是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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