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走到茶几旁,只见房门被火急火燎地推开,风尘仆仆的荀知命箭步冲进来,他双眸焦急地在房里找寻,最终落到段灵墟的脸上。
段灵墟一看是荀知命,先是愣了愣,继而咧开了嘴,豆大的泪珠一簇簇落下来:“呜呜呜呜荀知命!皇帝喂我喝毒药!呜呜呜呜!剧毒!呜呜呜呜!太吓人了!”
荀知命见段灵墟哭成这样,心疼不已,他大步走到床边,一把将段灵墟拥入怀里:“不怕,我回来了……我一定替你讨个说法……别怕,乖……”
段灵墟这几天一直在强撑。
她见识了皇权是如何视人命如草芥,她服下了即便是在现代也没有解药的剧毒。
精神受到了惊吓,身体也遭受着折磨。她真的很难受。
可周围没有人能让她毫无顾忌地发泄一场,直到看到荀知命这一刻,她绷紧的神经霎时松懈,眼泪再也忍不住,山呼海啸而来。
段灵墟伏在荀知命怀里抽泣:“药好苦,我还要吃一个月,每天要喝两大碗,真的好苦。”
“良药苦口。”荀知命拍着她的背:“你好好吃药,我给你买蜜饯,好不好?”
段灵墟红着眼睛喝鼻头,从荀知命胸膛上支起身子。抽抽嗒嗒说道:“我想吃饴山坊的冰酥酪。”
荀知命无奈一笑,这时候还忘不了吃:“好,我待会儿就去给你买。”
萧确倚着门框,怔怔看着眼前相拥的两人,心头隐隐作痛。
段灵墟醒过来后,一直对她笑意晏晏,他看得出来,她身子难受,有时候一阵心悸,她抚着心口强忍着,额头都出了汗,可他问起来,她也只道“没事”二字。直到她见到荀知命……
她只在荀知命面前哭。
得出这个结论后,萧确这两天内心萌生的关于段灵墟的幻想与绮思,尽皆焚毁了。
萧确的目光停留在荀知命身上,他承认,他嫉妒荀知命。同样的幼失怙恃,同样的度日艰难,命运到底是对他更厚爱一些。
荀知命扶着段灵墟的身子,让她躺在床上。
段灵墟拉住荀知命的手:“对了,你巡盐巡完了吗?”
荀知命摇头。
段灵墟担忧:“那你私自回京,陛下怪罪你怎么办”
“是我的罪责,我自担着。”荀知命的目光冷峻起来:“但无端的祸事,也休想安到咱们头上。我回京这事儿,瞒不住陛下,我已经给宫里递了信儿,今夜我会去陛下跟前领罪。”
“你别冲动。”段灵墟见荀知命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样子,忍不住劝:“陛下毕竟是陛下,我横竖已经没事了,你不要因为我开罪陛下。”
荀知命捏了捏段灵墟的脸颊,他十分自责。
他知道段灵墟是如何痛恨权贵,可她现在为了他,愿意委屈自己至如此地步,他若将此事轻易揭过,便太辜负她一片真心了。
“你先休息,我不会有事,等我回来。”
段灵墟点头。
……
从房内出来,荀知命跟萧确凭栏而立。
荀知命:“多谢你救她,我欠你一份恩情。”
萧确:“我不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你更不用将这桩事视作恩情,我若要你还,你还不了。”
荀知命明白萧确所说的还不了是什么意思,萧确要的,他的确不能给。莫说他爱段灵墟,即便不爱,段灵墟也不是个物件,她的心在谁身上,不是他说了算。
萧确:“你待会儿进宫,我会给雁鸣宫传信,若跟父皇起了冲突,你也不必慌,宫里后母后,宫外有我,没人敢拿你怎么样。
……
宫城,含英殿,陛下撑着额头,荀知命进来拜见。
陛下没有抬头,他只觉疲惫:“你可知巡盐私自返京,孤若执意追究,是能削了你的爵的。”
荀知命看着灯影里的皇帝,缓缓开口:“今夜您是想让臣称呼您陛下,还是舅舅?”
萧铭这才抬起头,看着座下玉貌仙姿的青年,有些出了神:“你的确很像你的母亲。阿筠小时候也从不叫我皇兄,一直叫我哥哥。”
萧铭直起身子:“你是来怪舅舅的,怪舅舅要杀你心尖儿上的丫头。”
“舅舅……我的确怪您。”荀知命坦然道:“我怎能不怪?您要杀的,是我未来的妻子,是要和我结发一生之人。”
“呵……”萧铭笑出来:“年轻还是好,爱恨都痛快。妻子?你以为以你康郡王的身份,娶一个奴婢做妻子,满朝文武会袖手旁观吗?”
荀知命:“她不会永远是奴婢,即便是,我也可以不做康郡王。”
萧铭听到此处,目光锐利起来:“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你所有的荣华与责任?易之,你不是少年人了,怎会如此任性天真?!”
“舅舅放心。”荀知命平静道:“我即便放弃王爵,也是在浚川没有后顾之忧之后,您在大相国寺同我说过的话,我没有忘。”
荀知命一直以为,他回京之后得封康郡王,是因为母亲长乐公主,直到浴佛节日大相国寺,陛下将他叫到身边,说了一番话——
“浚川在京中没有什么倚靠,你来了,他成王这一路,便不会走得太孤单。易之,好好帮他,为了你们年少的情分,也为了大郑的未来。”
说完这些,陛下又补了一句:“浚川治国,尚且稚嫩,需要历练,今日你我所言,莫要让他知晓,懈怠了自己。”
经过荀知命提醒,萧铭同样回想起那日:“你可知,段灵墟也在浚川的心尖儿上?”
“知道。”
萧铭用手掌狠狠拍了桌子,目露凶光:“孤怎能允许,一个女人在你们兄弟二人之间周旋,挑拨你们的关系?!”
荀知命的咬肌也渐渐收紧:“陛下,您太低看浚川和臣了。浚川不是您,他同臣一样,爱得起,便输得起。”
“荀知命!”萧铭站起来,猩红着眼眶,指着荀知命:“你放肆!”
荀知命跪了下来,言辞恳切:“陛下,您可知,未曾感受到的爱意,便不能称之为爱意。您爱宁皇后,爱得处心积虑,肝肠寸断,可皇后娘娘看到的,是她儿子的性命,被您其他女人算计,是她父兄在朝中广受忌惮,您放任不管。您看重浚川,想让他承继江山。可浚川在西境八年,生死里来去,也是您一手促成。陛下,爱之一字,不是这样写的。您当然可以杀段灵墟,您是天子,可那除了让浚川和臣痛不欲生,再无其他意义。臣生于乡野,不懂规矩,今日所言,句句肺腑,若陛下觉得臣狂悖,待臣料理完此次巡盐,回京任凭陛下处置。臣,告退。”
荀知命起身,决绝离开。
萧铭颓然的撑着桌案,痛苦地喘息。
爱之一字……
爱之一字……
第97章
“你同陛下说什么了?”
荀知命回到景王府,段灵墟问他。
“我说……”荀知命柔柔看着小月:“等巡盐完了,咱们就成婚。”
听了这话,段灵墟和萧确都是一愣。
段灵墟:“陛下答应了?”
荀知命不置可否:“我跟你成婚,只看你答不答应,不看旁人。”
段灵墟脸上热了热,问了一个看似跟这件事无关的问题:“荀知命,你说……我跟陛下现在关系这么紧张,我还能做女官吗?”
荀知命知道段灵墟为什么想做女官,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身负她所拥有的才华,会甘心囿于后宅。但段灵墟问的这个问题,荀知命没法回答。陛下是天子,朝堂虽为天下人做事,但说到底,朝堂也还是他的朝堂。
正当荀知命犹豫之际,萧确开了口:“能。”
段灵墟和荀知命看向萧确,这与其说是一句回答,不如说是一个承诺,当中意义,不言而喻。
段灵墟身子仍弱,她睡下之后,荀知命跟萧确来到院中亭下。
“陛下此次让我巡盐,怕是有些用意。”荀知命道:“晟州那边都是衡王的拥趸,尤其是盐运关口上的这些人,那辅佐盐官的同知,是衡王手里的一个钱袋子。那个同知不是读书人,官是从敦王那儿买来的。他没什么官场的经验,乍得四品官衔,除了巴结衡王敦王,什么都不会。他做事手脚不干净,证据好找得很,你打算如何料理?”
萧确沉吟片刻:“先将证据握在手里吧,敲打是要敲打,定罪不急于一时。”
荀知命笑笑:“怎么,心软了?”
萧确没有否认:“萧垒本性不坏,只是受到周围人的撺掇。西境雪崩,我救他出山,他疗养的那些时日,我门朝夕相处,兄弟之间的情分也不全是假的。”
“我劝你对这份兄弟情不要过于乐观。”荀知命直言:“蠢而不善,未必好过干脆是个坏人。”
萧确笑笑,他赞同荀知命这句话,他抬眉看着荀知命,不再聊这些烦心事:“将灵墟放在我这儿,你就这么放心?”
荀知命深深回望萧确,他知道萧确是执着之人,从他看段灵墟的眼神就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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