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振海顶着一头汗,深思片刻,便跟程辛夷一同带人去了雁鸣宫。


    两人到了地方,见了床上躺着的人,都吓一跳。


    程辛夷忍不住低呼出声:“段姑娘?她怎会……”


    “见血封喉。”萧确已经抓了备毒的内官,问了话:“但她喝进去的不多,服毒后一盏茶,吐了一口黑血,便晕过去了。”


    程辛夷一听“见血封喉”四字,赶紧先从药匣里取了一粒小丹丸,放到了段灵墟舌头底下。


    程辛夷解释:“见血封喉是剧毒,伤的是心脉,得先把段姑娘的心脉护住。”


    汪振海手底下的人已经开始把脉、列方,汪振海一边忙活,一边暗暗关注萧确。


    他跟这位景王殿下并不熟识,景王之前一直在军中,回朔都的时日不算长,两年而已。偶尔打几次照面,这位殿下都沉默寡言。太医院的人,心里都有数,知道自己是皇家的奴才,比起衡王和敦王,景王殿下跟他们交集甚少。只不过他容姿非凡,实在让人过目难忘。最近半年,朝中大臣们对储君人选议论纷纷,太医院自然听到了风声,敦王死后,各种猜测更加甚嚣尘上。


    汪振海心里盘算着局势,但瞧见萧确眉峰紧蹙,灼灼盯着段灵墟,心里反倒安稳不少。


    景王殿下是真的担心段姑娘死活,今晚的事,跟东宫之争没什么关系。


    “汪院正,程女官。”萧确开了口。


    汪振海和程辛夷俯首听令。


    “我要她活。”萧确这样说。


    汪振海和程辛夷对视一眼,内心都有些震动。景王他这句话里没有情绪的宣泄,不似其他权贵,家里有人病了,对医者们只会说一句“治不好就摘了你们脑袋”。


    我要她活。


    这四个字代表着段灵墟如果出事,景王便不会好过。他将他的心绪和她的命连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汪振海和程辛夷心有戚戚:“臣自当尽力。”


    雁鸣宫的医者和下人忙得热火朝天,含英殿中,坐在王位的萧铭和站在门口的宁青梧两相对峙着。


    萧铭看着面前身姿挺拔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但最终还是宁青梧先开口:“陛下将孙若香禁足,我不放心,前两天去看了她。她对我说了一些疯话。”


    宁青梧说这句话时轻描淡写,但萧铭的情绪已经波涛汹涌。


    “那你相信吗?”萧铭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那个疯子的话。”


    宁青梧轻笑一声:“信与不信,还重要吗?”


    萧铭霍然起身:“为什么不重要?!”


    宁青梧平静地看着萧铭:“她说的若是假的,陛下便是被孙后蛊惑、不分是非的男人。她说的若是真的,陛下便是敢爱不敢认、虚伪怯懦的男人。无论陛下是哪一种人,都同我认识的陛下,没有区别。”


    萧铭身形有些虚晃,凌内官上前扶了一把,萧铭却应激一般将他推开:“滚出去!”


    “是,老奴遵命。”凌内官赶紧带着内官和奴婢退了出去。


    偌大的含英殿只剩下萧铭和宁青梧二人,他们面对面,只隔了两丈距离,却像隔了一条银河。


    萧铭眼眶泛红:“青梧,是我太纵着你,也太纵着宁家了。”


    “呵……”宁青梧低头笑了:“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心里好受些,我不介意。但是萧铭,你知道我的底线,不要再做伤害浚川的事。当年你做皇子,我宁家可以扶你上位,如今也未必不能拉你下来。都说宁家拥兵自重,我宁家担了这么多年议论,现在坐实这个罪名,也未尝不可。”


    宁青梧说完这句,便转了身,萧铭踉踉跄跄追上来。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萧铭无法控制内心的委屈和恨意:“当年你明明也心悦过我,那七天你明明也有反应,你明明心里有我,为什么就不能服软?!哪怕一次都不行?!”


    宁青梧没有回头,她微微闭上眼,回忆过往,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如同萧铭所说,她当然对那个英俊的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心动过,她和他只做了七天夫妻,剩下的岁月,一半做怨侣,一半做政敌。但她至今都承认,那七天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辰。


    宁青梧睁开眼,双眸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但表情依旧是淡然的。


    “萧铭。我的一生,不是为那七天而活的。我入宫之后,从未想过争抢什么。如果不是孙若玉欺人太甚,我绝不会伤她性命。宁家是开国勋爵,我是将门独女。与你成婚,我放弃尊严,屈居孙若玉之下,为妃为妾,宁家更是从未负过你。嫁给你,我拿出了我最大的诚意。所以如今兰因絮果,该遗憾的不是我。”


    宁青梧的背影消失在月夜里,萧铭佝偻着背,扶着门框,艰难地喘息。喉头的梗痛久久不散,渐渐在口腔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他猛然想起,去年浴佛节,他去大相国寺同四海僧侣谈经。


    天竺的僧人中,有一个年纪很大的老者,他离京前,邀他这个皇帝抽一根签。


    他觉得有趣,便照做了。


    僧人将竹签握在手里,看了又看,最终说了一句话。


    那僧人说的是梵文,他听不懂,看向翰林院的译官,译官支支吾吾不敢言,是他承诺恕他无罪之后,那译官才低声说出了僧人的开示。


    “帝王最忌因情障目。”


    萧铭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便湿润了。


    因情障目……兰因絮果……


    ……


    宁青梧回到雁鸣宫,崔时雍也已经赶过来。


    见到皇后,崔时雍行礼:“原本是想去叩见陛下,去含英殿的时候,遇到了凌内官,他说您和陛下正在叙话,便引臣来了这里。”


    宁青梧点头,那凌悟还算是个拎得清的人。


    宁青梧往内室走,满屋子药味,萧确正坐在床沿,握着段灵墟的手。


    他握得很克制,并没有深握她的手掌,而是浅浅地勾着她的手指。


    宁青梧叹息,自己这儿子爱得真够卑微的,一点都不像她。


    她走过去,伸手搭上儿子的肩头。


    萧确这才回了头:“母后。”


    “如何?”宁青梧问。


    “算是保住了性命。”萧确面色凝重:“但不知道何时能醒过来。”


    宁青梧拍拍儿子的肩膀,算是无言的安抚。


    ……


    段灵墟醒过来,是三天之后。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精致的承床,意识逐渐清晰,意识到自己应该还在宫里。


    她试着想要起身,但刚一动弹,便觉得一阵胸闷心悸,只好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躺在床上。


    她浑身没劲儿,只能先活动一下手腕,可就这一活动,她便摸到一个脑袋。


    她转头去看,那脑袋也昏昏沉沉抬起来,跟她四目相对的一刻,萧确的眼睛里迸发出喜悦:“你醒了?!”


    段灵墟点点头:“嘴巴里好苦,我想喝水。”


    萧确立马起身,给她倒了一碗水过来,又将她扶起来半坐,在她身后放了个枕头,垫着腰。


    段灵墟想要自己端着碗,可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跟帕金森一样。


    萧确拿了勺子喂她:“程女医说,你心脉受损,至少一月才能恢复,不要急,慢慢调养。”


    “我中毒的事,你没告诉荀知命吧?!”段灵墟猛然想起来:“巡盐是一等一的要事,私自回京是要被问罪的,你不要同他讲。”


    萧确的表情和动作都凝滞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心里若有你,知道你受伤,即便杀头也应该赶回来。”


    “所以你同他说了?”


    “嗯。”萧确垂着眼眸:“他如今应当已经收到消息,晟州到京城虽不太远,但快马加鞭,也要两天一夜。”


    “哎……”段灵墟叹气,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她想起了要紧事:“我中了什么毒?”


    萧确:“见血封喉。”


    段灵墟大惊:“哇靠程女医这么牛……厉害吗?见血封喉都能给我救过来?”


    段灵墟学的是生物制药,读研的时候曾经去两广调研,当时的论文内容里就有箭毒木,也就是见血封喉,这种毒是没有明确解毒剂的。


    现代医学都没有,让老中医救回来了?


    萧确看着段灵墟眼中的兴奋,实在不解:“我有时真是看不明白你。”


    段灵墟颤颤巍巍把手放到萧确喂她喝水的小臂上:“程女医是怎么救我的?”


    段灵墟正说着,程辛夷便进来了,她听到了段灵墟的问话,回道:“谢天谢地,这方子有效。”


    段灵墟看向程辛夷:“多谢程女医救命之恩,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回头你把救我的方子写一份给我行吗?我研究一下。”


    程辛夷走到段灵墟身边,替她把脉:“行。但我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我和太医院的汪院正查了很多古方,试着调了一份汤药出来。所幸你中毒不深,否则我们也没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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