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才放下了手中书册,俯视着面前的女子,他问:“今年多大了?”
段灵墟有些莫名,但还是回答:“民女今年十八。”
实则已经三十,段灵墟在心里补充。
“十八。”陛下重复这个数字:“最好的年纪。”
段灵墟不太明白眼前这位皇帝的意思,但下一刻,陛下就为她解惑了。
“该嫁人了。”陛下道:“你之前救了澄华郡主一命,于皇家有恩。孤有意封你为县主,在朝中为你寻个夫婿,这是孤为你挑选的几个郎君,你看看你中意哪个?”
话音落下,凌内官一边说着“哎哟段姑娘,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啊”一边将几张画像交到段灵墟手里,画像的下头还写着他们的基本资料。
段灵墟看了看,这几位里有文臣有武将,凭良心讲,都是帅哥,年纪也都跟段灵墟相当,但这几位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比较边远的州府任职,距离京中很远。
段灵墟粗粗扫一眼,便将画像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放到自己身边,又磕了个头:“民女多谢陛下厚爱,但民女已有倾心之人。”
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冷冽起来,但嘴角还是噙着笑:“你倾心何人?”
“荀知命。”段灵墟抬头,直截了当。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瞬意外,但很快便更加冷厉起来:“你这丫头,野心不小。你可知,你一介奴婢,攀附郡王,是什么罪过?”
段灵墟听了这话,一直趴伏的上半身,渐渐直了起来:“攀附?民女从不攀附别人。”
皇帝双眼眯了眯:“你好大的口气。”
“我懂陛下之意,您觉得我出身低微,庸姿劣貌,配不上荀知命。但家世和皮
囊,并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能决定的,只有我的才华和能力。在这两点上,我并不输给荀知命。我配得起他。”
皇帝审视着段灵墟,这样的姿态,他觉得眼熟。
女子有了风骨,便可以让许多男人痴迷。他的妹妹萧筠如此,他的妻子宁青梧也如此。
可正因他知晓这种魔力,才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深陷这种魔力之中。
爱情对于凡夫俗子来说,是一世之大幸。可对于君王,却是毕生之至苦。
而且这种苦难是危险的,求而不得只是诛心,可若是女子学会了利用,利用她们在帝王眼中的倾世才貌,后面日复一日,倾世就会变作祸国。
朝中内眷之间早有传闻,说康郡王被一个丫头勾了魂儿,连欧阳家的独女都看不上。
户部刑部也流言四起,说景王萧确对玄霄阁女弟子段灵墟青眼有加。凌内官更是亲眼所见,段灵墟在刑部一句话,景王就找了大半个朝堂的臣子质询。
段灵墟绝非善类,留着只会徒增祸患。
但皇帝仍有耐心:“听说你想做女官。”
段灵墟点头:“是。”
皇帝:“大郑的朝堂,并不需要女官。但我给你看的这些郎君家里,都需要一位能干的主母。”
“陛下,我并不为别人的需要而活,我只为我的理想而活。”段灵墟有些愤懑:“大郑的朝堂,从未有过女官。既没有过,陛下怎知,大郑不需要女官呢?四州赈灾,我为国献策;户部刑部的考核,我名列前茅。我并不输给玄霄阁的其他儿郎,我的各位老师和同窗也都可以……”
“段灵墟,你这是恃功骄纵。”陛下打断她。
“我没有恃功骄纵,我只是陈述事实。”段灵墟没有退让:“陛下,听闻当年长乐公主出任科举考官,先帝并不乐见,是您珍惜妹妹的才华,一力保荐。您是一代明君,当知我所说的都是实……”
“放肆!”陛下终于不能再忍:“孤是不是明君,还轮不到你一个奴婢评断!来人!”
凌内官拍了拍手,刚才去怀襄侯府宣纸的内官便带了一个托盘上来,上头有一个酒壶,和一个酒盅。
段灵墟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电视剧里出现的赐死场面,如今就这样活生生演示在自己面前,她比起惊惧,更觉得十分荒唐。
她不解地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冷声道:“孤给你两条路,一条,得封县主,嫁为人妻,安度余生。一条,毒酒一杯,去见阎王。是生是死,你自己来选。”
段灵墟看看右手边的那一摞小像,又看看左手边的毒酒,心跳如鼓。
但她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为什么她要做这种选择,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今天好好地跟朋友喝酒吃饭,莫名奇妙被宣召进宫,又莫名其妙跪了这老半天,最后还要莫名其妙做这种断送自己后半辈子的选择题。
凭什么?!
段灵墟想要站起来,可是凌内官甩一下拂尘,两个内官便从一旁冲出来,将她按在地上。
段灵墟死命挣扎着,但力量悬殊,挣脱不掉,她灼灼看向高坐在上的皇帝:“为什么?!我起码要知道为什么?!”
陛下凛冽地笑着:“身如蒲草,心比天高,狼子野心,意图乱政,一杯毒酒,已是孤心慈手软。”
段灵墟脑子飞速运转,乱政?皇帝说她乱政?她什么时候乱政了?
她想了又想,终于福至心灵:“因为永平侯和衡王?您觉得萧确处置了您发妻的族弟,皇长子的名声因此受损。可您不敢处置萧确和荀知命,也不敢处置那些依法辅佐萧确办事的高官子弟,所以您只能处置我这样一个奴婢,以此来宣泄您的愤怒。是吗陛下?”
皇帝没有解释,他只挥了挥手,一个内官便掰开段灵墟的嘴,将酒壶之中的毒药倾倒进去。
段灵墟说不了话,她拼命挣扎着、甩着脑袋,因为她的反抗,毒酒的灌入并不顺利,她数次呛咳,可终究还是有液体顺着她的咽喉食道进入腹中。
“景王殿下您不能进去!”外头传来声响:“景王殿下,携兵刃夜闯宫城是死罪!殿下您回去吧殿下!”
段灵墟本已力竭,可听到萧确来了,求生欲又再次燃,她挣扎地更猛烈了。
外头的内官看实在拦不住,只能急匆匆高声通报:“景王殿下驾到!”
话音落下,含英殿的门便被狠狠推开,手执利剑的萧确罗刹般走进来,他看到段灵墟的模样,胸中一阵刺痛,厉声道:“放开她!”
皇帝双目含恸地望向自己的儿子:“萧确!”
萧确从内官手里将段灵墟夺过来,段灵墟已经感受到腹中灼痛,她一把推开萧确,拼命抠着自己的嗓子,片刻过后,毒酒终于和着酸水从段灵墟口中涌出。
皇帝看着段灵墟为了活着丝毫不顾体面的模样,失望地看向萧确:“景王持剑夜闯宫门,这是要做什么?!谋反吗?!”
萧确看向皇帝,皇帝内心为之一震。
他跟这个儿子有过很多次对视,但萧确始终是谦卑的,这是萧铭第一次,在萧确眼中看到了恨意。
“父皇,儿臣扪心自问,自幼未曾叨蒙父皇疼爱,幼年离京,少年从军,几番生死,无有怨怼。”萧确的脸是冷的,眼中却有了泪:“儿臣以为自己生性凉薄,心之所系,唯母亲和易之而已。直至得遇段灵墟,方知儿臣之心,并非草木顽石。您问儿臣是否谋反?父皇,您当清楚,以儿臣如今的威望,反与不反,也不过一念之间。”
凌内官听了这话,心中大惊:“景王殿下,您岂可这般……”
萧铭也满脸震惊与痛楚地站起来,他身形虚晃一下,看向自己的儿子:“浚川……”
段灵墟伏在地上,猛烈的喘息,她虽吐出来了,但毒酒还是有一些已经被吸收。
她的肚子越来越疼,身后的汗也越出越多,浸透了她的衣衫。
她听不清萧确和皇帝的对话,眼前的地砖也逐渐有了重影,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一口黑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灵墟!”
“皇后娘娘驾到!”
这两句话朦朦胧胧传入段灵墟的耳朵,她的意识终于散去,倒在了地上。
第94章
时至子时,雁鸣宫灯火通明。
太医院和尚药局得了景王宣召,要他们去雁鸣宫救人,两拨人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既往太医院和尚药局都是由内廷管辖,任何人请太医和女医,都得经过陛下或皇后准许,景王现在直接宣召,显然是越级。
一个王爷的越级行事,往往伴随着危险的暗潮,卷入其中,很可能是要死人的。
众人犹疑之际,尚药局新任掌事程辛夷站出来,拉了太医院院正汪振海到一边:“景王殿下从未这般急召过我们,去的又是皇后娘娘寝宫,想必事情不小。人命关天,你我身为医者,救人要紧。”
“可是陛下……”
“汪大人。”程辛夷压低声音,语气却十分坚定:“你我辅佐陛下,难道只是今日之陛下?”
汪振海惊恐地看向程辛夷,她是尚药局建制以来最年轻的话事人,她二十出头的年纪,能坐上尚药局的第一把交椅,本事不容小觑,如今看来,胆魄也是十分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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