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内官见孙若香提及先皇后,赶紧开口:“贵妃娘娘!”


    “让她说!”萧铭喝止。


    孙若香拖着残腿,端着匕首,又走近两步:“孙若玉到死,都以为是宁青梧要她的命。不……不止孙若玉,宁青梧也这样以为,满朝文武都是这样以为,四海百姓也是这样以为!但是陛下,是您!在赏给孙若玉的安神汤里日日加料!妾的母亲出身杏林世家,妾一闻便知,您在里头加了什么。宁青梧那一瓶毒药,不过就是送了她最后一程。宁青梧不下毒,孙若玉会死得更痛苦,我若是孙若玉,我倒要谢谢宁青梧。”


    凌内官大气不敢喘,萧铭的脸变得阴沉,但他笑了:“贵妃知道不少,继续。”


    孙若香的脸凑近萧铭:“您所爱之人,真的是孙若玉吗?的确,您一开始爱过她,但后来就不爱了。只有孙若玉那个傻子,以为她紧紧握住了帝王的心,肆无忌惮地挥霍着她作为皇后的权力,一步步让自己的身后之名逃不过善妒、阴毒四字。”


    萧铭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有些陌生,但他很感兴趣。


    孙若香没有停止:“这么多年,您扮演一个深爱亡妻的丈夫、一个溺爱长子的父亲,您不累吗?是啊,这份痴情的确为您赢得了情深意重的好名声,也让您护住了您想回护之人。”


    萧铭寒凉一笑:“回护之人?”


    孙若香咧嘴笑了:“因为只有您对先皇后痴情一片,只有您跟宁青梧不睦,才不会有人攻讦宁家,才能保住宁家的兵权。宁家在传闻里备受忌惮,宁青梧在传闻里跟您帝后离心,可宁家的兵权却从未旁落,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萧铭的眼底露出寒光,那是帝王独有的杀意。


    “哈哈哈哈哈,陛下您是不是想杀了我?”孙若香森森笑着:“对,您应该想杀我的。因为您病态的自尊被我击碎了。这么多年,您一直希望宁青梧像我今日这般聪明,察觉您的爱意,朝您走过来,给您垂怜。您十数年如一日地沉浸在自己的戏曲里,宁青梧就在戏台下坐着,您用尽浑身解数,想让她看看您,可宁青梧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您。”


    萧铭双眼微眯,杀意更甚。


    孙若香却笑得更开怀,她掀开自己的裙裾,她的右腿因为长久不用已经挛缩,比左腿短一截。


    “妾断腿那天,其实是可以接骨医治的,可太医院的人都说,妾的腿保不住了,要瘸一辈子。您这般对我,仅仅是因为,我迫于孙若玉的淫威,明知她害萧确,却不敢告诉您和宁青梧。”孙若香又有了哭腔:“可是您这样对妾,宁青梧对您可有半分理解、感激?您来看我那天,恰好宁青梧也在。您自己都不知道吧,您嘴上说她狠毒,可眼里对她的爱意与渴望满得都要溢出来了。而宁青梧呢?她低头聆听您对她的教训,可眼里全都是冰冷的漠然。陛下,您不觉得自己可怜吗?您真是太可怜了?宁青梧从来都没有爱过您,她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您,她……”


    孙若香越说越激动,萧铭忍无可忍:“来人!昭贵妃疯了!将她带回去,无旨不得出!”


    孙若香被侍卫拖下去,她手里握着刀,但始终没有挥向萧铭,似乎那只是彰显她决心的一个符号。


    孙若香被拖着,依旧没有停止她对萧铭的嘲讽:“陛下,这二十年,您大概只有那七天是幸福的吧。雁鸣宫那七日交欢,是宁青梧赐予您的仅有的宠爱。哈哈哈哈哈陛下,您可怜啊!太可怜了!可怜……哈哈哈可怜……”


    昭贵妃的声音渐渐消弭,凌内官看向陛下,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狠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凉。


    凌内官自幼伺候萧铭,他深知今日昭贵妃所说的,都是真话,只是陛下自己不承认,旁人便不敢说。


    当年雁鸣宫,还是宁妃的宁青梧七日呈宠,陛下放纵七日,回到含英殿后,就连批折子都带着笑意。


    凌内官整理陛下当时的墨宝,上头写的是两列名字,一列男名,一列女名,他甚至早早就在期待,他和宁青梧未来的孩子。


    后来景王殿下出生,孙皇后给还在襁褓中的萧确下毒。事发之后,陛下表面放过,可从那时起,他便命太医院日日给孙皇后送安神汤。


    孙皇后亡故多年,人人都道痴情的陛下,却从未祭奠过她,就连宫中孙皇后的排位,陛下都未曾去看过。


    “萧扬必须死。他是亲王,犯下这样的死罪,他该死。他死在狱中,萧垒的名声能好些,浚川将来的路也好走一些。”陛下的声音霎时有了老态。


    “是。”凌内官有些不忍地看着陛下。


    敦王一死,他的那些党羽便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他们怕了,便不会出于报复,去找主审此案的萧确的麻烦。


    “凌悟。”陛下开了口:“孤……很可怜吗?”


    “陛下,老奴知道,您心里苦……”


    萧铭绝望地笑了:“你都知道我苦,为何她不知道……为何她永远不知道……”


    第92章


    八月,满城桂子飘香时,荀知命动身前往晟州巡盐。


    这次他没带段灵墟,盐务是朝廷的一大经济命脉,当中可图的利益多,牵扯的势力也多。巡盐顺利还好,若真查出什么小九九,恐怕会面临各方压力及诸多险境。荀知命不愿段灵墟承担风险。


    段灵墟也没强求,她有自己的事要忙,中秋就快到了,她要琢磨着推广月饼。


    这次的主打产品是蛋黄流心月饼和豆乳流心月饼,段灵墟打算在包装上配一句古诗当宣传语——“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应该又能火爆一阵。


    等赚了钱,甜到你心要再招些人手。她六部巡职这些天,甜到你心又开了两家分店,光靠云济堂的的人盯着已经有些吃力了。而且前两天素娘来说,芭蕉有身孕了,段灵墟琢磨着,要给芭蕉和云承孝一起放产假。古代孕妇分娩条件太差,生孩子真真是道鬼门关,当时初七坐月子要不是她时时盯着,非得落下病不可。


    六部巡职这边,经历了户部和刑部,工部的差事真是轻松不少。


    工部的考试不是让他们出谋划策,这里大都是技术岗,这次的考试类型,段灵墟总结为日常作业积分制。


    工部需要段灵墟他们参与的项目是南城护城河及周围建筑的修复。他们只要跟着工部的大人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比如测算数据、给材料登记造册、将工程写进地志这些,不出错漏就可以了。


    经常读博的朋友都知道,咱们博士最擅长的就是水流程,段灵墟觉得自己读书真是不白读,你先别管是什么知识,但知识真能改变命运。


    于是在工部这些天,段灵墟如鱼得水,一身轻松。


    这天工部下衙早,陆寒亭说陆寒酥想约她吃酒。


    “好呀好呀。”


    段灵墟高兴得很,平日荀知命在她身边,严格管控她的饮酒量。倒不是荀知命霸道,而是有一回她在灵机堂小酌,喝多了,对没了舌头的哑婆说:“哑婆,别怕,没了舌头又如何,科技发展得这么快,我早晚给你克隆出来,到时候……到时候你还是可以跟帅哥舌吻!”


    荀知命固然听不懂什么是科技,什么是克隆,但他非常听得懂舌吻。


    自此之后,段灵墟就被迫戒酒了。荀知命本生怕原本就很疯狂的她在酒精的作用下行为更加炸裂。


    现在荀知命去巡盐了,正是跟朋友们喝酒蹦迪的好时候,段灵墟无有不应。


    “只咱们三个?”段灵墟问:“老曾去不去?”


    “别提了。你没看他下衙时扫眉耷拉眼的吗?”陆寒亭道:“他爹觉得他在刑部的表现跟你差距太大,日日都叫他回去补课。”


    “跟我比做什么呢?”段灵墟叹气:“他不如我多正常啊。”


    段灵墟并非炫耀,这是她对现代文明的自信。陆寒亭却以为她在臭屁,觉得她十分可爱,低头抿着嘴笑。


    陆寒亭沉浸在他对段灵墟不自觉的喜爱之中良久,才想起刚才段灵墟的问题:“对了,沈公子也去。”


    “沈公子?”段灵墟的八卦雷达狂响:“寒酥接受他了?你父母也同意了?”


    陆寒亭:“寒酥还在试炼他,至于我父母,倒是没有反对。父亲给国子监授课过,对沈公子印象不错,所以没有反对寒酥跟他往婚嫁上交往。”


    “沈公子多好啊!”段灵墟大夸特夸:“姿容俊逸,身材精壮,又有侠气,可以跟你们一起荣登大郑美男子排行榜。”


    “我们?”陆寒亭好奇。


    “对啊。荀知命,萧确,你,还有沈微澜。”段灵墟如数家珍:“我算过了,年轻一代里你们四个属于断层领先。至于大叔梯队,陛下和崔老师气质十分出众。”


    陆寒亭蓦地停下来:“我们四个,排名如何?”


    段灵墟愣住,心想不愧是宰相家的孩子,优绩主义思想渗透骨髓。


    段灵墟郑重道:“陆寒亭同志,提名即是肯定,不要在意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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