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确不是不想给这些人定罪,而是还没轮到这些人。


    孙若诚和萧扬是这些案子的源头,定了源头,才能抓支流,此是其一。其二便是,此次牵连实在太广了。上至公侯、二品大员,下至地方县令,太多人了。这些人肯定不能全判,要抓大放小,否则朝堂便乱套了。


    荀知命当然知道萧确的心思,他对段灵墟说:“水至清则无鱼。朝堂若一下子倒了这么多人,差事就没有人做了。”


    “不是要殿下将他们都下狱。”段灵墟解释:“但派人日日去他们府上问话总可以吧。景王殿下就从大理寺、刑部还有景王府,挑一些身材精壮面容凶狠的男子,等大人们下了朝,就去他们府上喝茶。拿着咱们的证据,问问他们怎么想的,认不认,认了之后再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坦白从严,抗拒更严。”


    “你这是……”萧确明白了:“你这是要逼父皇做选择?”


    段灵墟点头:“为防事态扩大,陛下必须做出选择,是杀了永平侯,换朝廷安稳,还是继续拖着,看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曾有识玩味地看着段灵墟:“丫头你真是,有些凌厉心思。”


    “曾大人过奖。”段灵墟简直要被这皇帝气晕了:“我只是正常。”


    说话之间,几人都不知道,凌内官在议事厅廊下停留许久,方才离开。


    ……


    接下来几日,萧确依照段灵墟之计行事,无论朝堂还是民间,果真物议沸然。


    第十天上,萧确等来了陛下的批复,永平侯斩首削爵,萧扬余生监禁。这桩案子,终于迎来了尾声。


    段灵墟和荀知命去秦家看望李浔,案子结了之后,杜扶楹和李浔这对闺蜜终于可以相见。李浔如今残疾,杜扶楹不放心她,便在自己家中腾出了一进院子,将李浔接了过来,方便自己照顾她。


    段灵墟拿出自己连夜默写的《唐诗宋词五十首》,递给李浔:“听闻您年少时爱诗文,这是我以前从一个周游列国的神婆那听来的诗词,誊了一份,送给您。我写字不好,您别嫌弃。”


    “段姑娘自谦了,你是我的恩人,我感激还来不及。”李浔笑着翻看,第一页,便挪不动眼睛,她轻轻念出声:“《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好词。真是好词!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


    段灵墟笑:“这是宋朝……就是一个远方的国度,那里的一位大儒苏轼写的,他一生坎坷,但生性豁达。他的这首词我觉得很适合您,便放在了首页。”


    李浔眼眶生热:“段姑娘,多谢你。”


    ……


    段灵墟和荀知命回了侯府,一进灵机堂,段灵墟便连打哈欠:“好家伙为了永平侯这个王八蛋熬了两个月……我的黑眼圈!!!我的发际线!!!”


    虽然困极,但她还是强撑着去小厨房切了两碗黄瓜片,端回来给自己和荀知命做美容。


    弄风进来时便看到铺满黄瓜的两张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怎么了?”


    荀知命开口问,嘴边的一片黄瓜因此松动落下,他顺手接住放进嘴里。


    段灵墟赶紧给他补了一片:“小心你的法令纹。”


    弄风缓过神来:“敦王死了。”


    “什么?!”段灵墟和荀知命的黄瓜片掉一地。


    “听说是中毒,吐出来的血都是黑的。”


    段灵墟只觉心惊:“他关起来……前后也才五六天,无期徒刑未必比死刑好过,是谁非要他死。”


    荀知命已经有了判断:“萧扬被关押的地方不在刑部,是大理寺诏狱,关押的尽是皇亲高官,看守极其严苛。”


    “所以……是陛下?!”段灵墟吓得捂住自己的嘴:“为什么?他连孙若诚都舍不得杀,萧扬可是他亲儿子。”


    荀知命也觉手脚发凉:“敦王……一向和衡王交好。”


    段灵墟明白了,萧扬不是什么硬骨头,陛下怕他关得久了,嘴上没有把门的,乱说话,把他宝贝皇长子拉下水。


    段灵墟觉得后背发冷:“先皇后得是个什么级别的大美人啊,能让陛下痴迷成这样,都过世这么多年了,陛下还要维护她作恶多端的弟弟,维护她的孩子,甚至不惜杀掉自己另一个儿子……”


    “浚川刚去蓉州的时候,母亲跟我提过,论容貌气韵家世人品,孙皇后都不及宁皇后,奈何是孙皇后先同陛下相遇。”


    段灵墟不屑撇嘴:“明白了,白月光情结,而且这白月光还死了,早死的白月光就更白了。”


    荀知命对白月光这个词又是一知半解,但他突然想起还有桩正事要说:“对了,今早大内来了旨意,让我去晟州巡盐,晟州不远,估计要半月余。”


    “啊那你赶不上咱们在工部的考试了,会不会影响你最终成绩?”


    荀知命宠溺地刮一下她的鼻子:“段姑娘不是给我们赢了一份豁免权吗?忘了?”


    “哦对。”段灵墟记起来,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可太厉害了。”


    荀知命盯着段灵墟,只觉得她的双唇光泽莹润,像一颗雨后的樱桃,看到痴迷处,便忍不住要吻上去,段灵墟推开他,但不是拒绝:“今天浅尝辄止。之前亲得久了,你总是要去泡澡,一泡就是一个时辰,甚至更久。这两个月咱们都太累了,我怕你在净房猝死。”


    荀知命听着她叽里咕噜说话,越听越不耐烦,满心就是想亲她,他也的确那么做了,两人脸上剩下的黄瓜片也都掉下来。


    对于荀知命来说,亲段灵墟,哪有什么浅尝辄止,亲再多都是意犹未尽。又是亲到浑身颤抖,脊背生汗,他才将她放开。


    荀知命哑声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那么洗澡?”


    “知道。”段灵墟诚实回答:“但是荀知命,我喜欢看你这样,我喜欢这样折磨你。”


    荀知命的声音里带了委屈,却没有怨怼:“你知道就好。你还要知道,我今日所受的折磨,来日都要归还到你身上。”


    段灵墟耳朵瞬间烧起来,上辈子他是有这个能力的,在梦里她都能被他折腾得再昏过去几回。他如果还能持续往日雄风,那将非常不错。


    荀知命看她走神,忍不住笑:“怎么,在想象你我之未来?”


    段灵墟被戳穿心事,脸也红了:“等我当了女官,等你再长点肉……”


    这是荀知命头一次听到段灵墟许诺明确的时间,他很激动,但也知道这个承诺对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说:“到时候凤冠霞披,我迎你做我的侯夫人。”


    段灵墟笑了:“好。”


    段灵墟本就又累又困,荀知命的吻又太过认真,消耗了她不少体力,于是说完这个“好”字,她倒头就睡。


    荀知命还是昂首阔步去洗大澡,弄风已经习惯了,见荀知命这个时辰出来,他就明白他要备水了。但是这次又有了点变故。


    荀知命说:“让厨房给我做碗肉丝面送过来。”


    “啊?”弄风抬头看看月亮:“兄长,子时了,你要吃面?边洗澡,边吃面?”


    荀知命点头:“吃面最能长肉。”


    弄风觉得自己当年装傻卖呆的演技还是太浅显了,眼前这个才是真疯。


    ……


    子时皇宫,皇帝萧铭宿在了他处理政事的含英殿。


    朦胧之中,他听到外头一阵吵嚷,醒了过来。


    “贵妃娘娘,您不能进去,陛下歇了。”内官和奴婢纷纷劝阻:“娘娘您明几个再来吧娘娘!”


    萧铭清醒过来,他从榻上坐起,沉声道:“让贵妃进来吧。”


    凌内官给陛下搭好披风,喊一句:“宣昭贵妃进殿!”


    雕花木门随之打开,披散着头发的昭贵妃一瘸一拐走进来,她双目猩红,这种猩红有些可怖,是眼球皲裂,将血管全部炸开的那种红,这让昭贵妃活像厉鬼一般。


    她走近萧铭,袖口滑落一把匕首,凌内官看到了,赶紧护在陛下跟前:“哎呦贵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萧铭却将凌内官轻轻推到一边,他直视着昭贵妃:“若香,你一向是乖顺的。”


    孙若香的脸突然就狰狞起来,是痛哭之相,却没有眼泪:“陛下,难道萧扬,不是您的儿子吗?”


    “他是孤的儿子,却也是犯了重罪的亲王。”萧铭面无表情:“不过还好他有几分风骨,在诏狱中自尽,他的身后事,孤仍旧会给他亲王的尊容。”


    “自尽?哈哈哈哈哈哈哈!”孙若香大哭又大笑:“哈哈哈哈哈自尽?妾的儿子,妾最了解,他那样怕疼、怕死,怎会自尽。陛下难道以为能骗过妾?”


    “事实如此,谈何欺骗?”萧铭的声音依旧平和,凌内官却已经不敢说话。


    “陛下您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蠢货?跟孙若玉一样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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