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灵墟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扶起来,大狗们以为段灵墟要伤害李浔,露出凶相,荀知命见了,右手抚上腰间的佩剑。
李浔回头对大狗们轻喝一声:“不准叫。安生些。”
大狗们便渐渐乖顺下来。
李浔重新坐回轮椅上,将沾满泥土的包裹放到膝上,她将其打开,里头是一些被焚烧过的纸张碎片,上头有一些字。一堆碎片的最底下,有一封完整的信函。
“孙若诚不在侯府时,下人会将大狗们放出来,让它们在我院子里撒野,替他们看着我,这样他们就能躲懒。我趁夜深无人,去孙若诚的书房找证据,整整四年,也只找到这么多。我一个残废之人,实在无用,但愿这些能让他定罪。”
萧确和荀知命将包裹中的信件碎纸拿来看,那封信是一个地方乡绅写来的,愿意以白银五万两、金珠两斛、胡姬十人来换取京中官职。碎纸有的或可拼凑,还需带回去细细考量。
段灵墟却直直盯着李浔。
“趁深夜无人,去书房查证,整整四年,只有这么多。”
短短一句话,将她四年光阴一笔带过。
段灵墟想象着这四年李浔是如何查证的,她第一次决定去孙若诚书房的时候,一定害怕极了。她推开房门,外头是六头壮硕凶猛的狗,她从小怕狗,她真的不行,于是她又将门关上了。可她不甘心,第二天她又蠢蠢欲动,这一次,她爬到了廊下,大狗们瞬间朝她扑过来,冲她狂叫,甚至撕咬她,她恐惧大哭,无法继续前行,于是她又退了回去。
但她没有放弃,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一直一直在尝试,她可能拿了手边的尖锐之物,跟大狗们搏过命。也可能拿了一些吃食,换取大狗们的信任。不知道用了多少个夜晚,她成功了。她克服了恐惧,驯服了大狗。然而爬出这间院子,只是第一步。她还要避开下人,爬到书房,翻找证据,然后整理现场,掩人耳目。
从卧房到书房往返这一路,对于李浔来说,简直就是恐怖游戏里的迷宫地图,她为了攻克这个地图,整整走了四年。当中艰险,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段灵墟心中燃起对李浔的敬佩,她真是个有勇有谋的女子,如果当年她嫁的是个好人,甚至没有嫁人,她的人生不知该有多么精彩。
萧确从衡王府急调了一些丫头,来到侯府照顾李浔,他们三人便回了刑部。
刑部尚书找来仵作,将可拼凑的碎纸尽力复原,这一忙活就是一宿。
碎纸拼起来的都是些碎句子,但信息量已经足够大。
李家庄子已经被孙若诚打造成了一方秘密“乐园”,是文武百官的温柔乡,是乡绅富豪的销金窟。那里头多的是孙若诚豢养的伎子娈童,还设了赌肆,进来的人不留下一层皮便走不了。钱不够了,孙若诚就给他们放贷,签借条,官员们欠的越来越多,孙若诚便会让他们出卖朝中同僚的私密事,抵消一部分债务。
“好手段。”萧确眸底溢出杀意。
大理寺卿曾有识和刑部尚书也满脸肃杀。有了这些官员的把柄,孙若诚要什么好处,他们不给?
正当此时,景王府有的侍卫来报:“王爷,方才天刚擦亮,有一女子擅闯景王府,说有事求您做主。”
“什么身份?”萧确问。
“不知。”侍卫道:“她受了伤,肩膀上流了许多血,属下问她何事,她说她要殿下您亲自问她。”
荀知命:“这时候闯景王府,恐怕跟咱们这位永平侯也脱不了干系。”
“回府。”萧确说完,转头看向段灵墟:“一夜没睡,身子撑得住吗?要不要回去休息。”
“不用,我能行,我倒要看看这个王八蛋还能干出什么坏事。”段灵墟丝毫不困,查案比读博有意思多了。
三人离去,刑部尚书对曾有识低声道:“我一直以为那丫头是康郡王的人,来刑部这几天,康郡王对她多有照顾呢。可刚才我瞧着,景王殿下怎么也……”
曾有识笑笑,段灵墟这个名字,自家儿子在家常常提起,他和夫人听得多了,也开过玩笑,说他要是喜欢,就娶进来,门第出身什么的倒无妨。曾闻道那时便撇撇嘴,说段灵墟是大郑最狂的丫头,想娶她的人怕是要排一阵子队。如今曾有识也见识了段灵墟的本事才学,倒也对得起她那些桃花债。
“你倒是说句话啊。”刑部尚书一心八卦。
“新的案情不用写陈词吗?你还有空在这里跟我说闲话?”曾有识佯装严肃道。
刑部尚书咂咂嘴:“行行行,我去跟我那主事一起写案卷。你这个老没情趣的。”
……
段灵墟和荀知命随萧确一同回到景王府。
肩膀受伤擅闯王府的人正是从李家庄子逃走的岳明姿。
见了景王,岳明姿便哭着跪下来,嘴里念叨着:“殿下救我,殿下救救我,他把他们全杀了,全都杀了。”
萧确:“谁把谁杀了?你慢慢说。”
岳明姿哭哭啼啼,半天才将话说清楚。
敦王萧扬好色,掖庭罪奴中,凡是有些姿色的男女,都被他弄去了庄子,更有甚者,还有一位入宫之后久不受宠的妃嫔也被他带出宫去,豢养在李家庄子里。
他们出宫后先是伺候萧扬和孙若诚,待这两人新鲜劲儿过了,他们便成了玩物,共朝中那些好色的大臣玩乐。
孙若诚暴虐,喜欢在床上玩些花板子,有个姿容阴柔的男子就曾被他活活玩死了。伤了残了的更多。
也有几位官员,本是清廉正直之人。萧扬和孙若诚有用得到他们之处,他们又不愿提供方便。这两人便给他们下药,迫使他们就范。一日不成则两日,两日不成则三日……
李家的庄子宛如一座化骨的魔窟,再硬的脊梁到了那里也都被泡软了。她的父亲岳千城便就是这样走上贪贿弄权的不归路的。
这次孙若诚被刑部拿了。萧扬怕事情败露,连夜屠了李家庄子。
到了这里,段灵墟已经不忍再听。
孙若诚已经不是单纯的坏人了,他是朔都地下黑恶组织的头目之一,他手里的权、钱、色混合成最烈性的毒,腐蚀着大郑的朝堂,祸害着百姓的性命。
别说古代,放到死刑标准比较规范严苛的现代,他也活不了。
萧确的咬肌一点点缩紧。
主审孙若诚之前,陛下曾暗示,要他放过孙若诚,萧确其实是听进去了的。然而事到如今,孙若诚哪里还有半条生路可走。
第91章
接下来,便是萧确和荀知命带人去李家庄探查,萧扬的人做事还算干净,庄子表面看去风平浪静,无甚特别。但时值盛夏,尸体腐败难以掩盖。距离李家庄不到十里的一片林子里,某处蝇虫聚集,走近可以闻到令人作呕的臭味。
荀知命下令挖掘,挖至三米深,一条腐烂的胳膊露出来,再往下挖,尸体层层叠叠,数以百计,刑部衙役和景王府侍卫呕吐不止,所谓炼狱,大致就是如此景象。
养妓、藏娈、屠庄、卖官、杀妻、贪贿……种种罪状下来,孙若诚死罪难逃。
然而审问他的过程还是十分艰难,他张口闭口不言及自己的罪行,只说自己是先皇后的弟弟,对陛下忠心耿耿,孙家也对陛下忠心耿耿。
被萧确的问话逼急了,他便会哭着对着宫城的方向叩首,哭喊“陛下难道忘了臣的姐姐吗?姐姐心里只有您啊陛下!她英年早逝,衡王没了指望,臣也没了指望啊陛下!”
他整日说这种车轱辘话,死不认罪。
萧确自觉证据充足,即便没有他的证词也不影响定罪。于是上书陛下三次,要求判孙若诚斩刑,并严惩敦王萧扬。
然而等来的是陛下身边的凌内官。
凌内官端着一张带着歉意的笑脸:“陛下这几日啊,感了热风寒,龙体抱恙,景王殿下要不再等两天。陛下那里若有旨意,老奴立即来告知殿下。”
凌内官走出议事厅,曾有识有些无奈:“斩杀亡故发妻的族弟,对陛下来说,或许很难,殿下不妨再给陛下一些时间。”
段灵墟愤怒:“孙若诚和敦王身上那么多条人命,那些死者,谁家里没有亲人?就先皇后的族弟是族弟,别人的亲人就不是亲人了?”
“丫头!”曾有识觉得段灵墟也太心直口快了些。
刑部尚书也没了招,自打李家庄那些尸首找了亲人认领,孙若诚的事就在民间传开了,刑部门口现在比早市都热闹,天天有来唱大戏的,一个个都喊着让官府杀了永平侯,给那些无辜男女偿命。
“殿下打算如何做?要再等等吗?”刑部尚书问。
萧确一时无言。
段灵墟看向众人:“永平侯和敦王的罪定不了,旁人也定不了吗?”
萧确:“何意?”
“殿下手上这些证据,牵连了朝中多少大人,先把他们的罪定一定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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