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案子……真能结吗?”李浔垂眸:“孙若诚,他毕竟是孙皇后的弟弟,衡王和敦王的舅舅……”


    段灵墟将李浔架到轮椅上,她蹲下来,将手放到李浔的膝头,认真看着她:“办这桩案子的,不是衡王也不是敦王,是景王殿下。他是个公正、刚直的人,他不会让您蒙受冤屈。”


    “景王殿下……”李浔喃喃:“他是宁皇后的孩子……确实不会轻易放过孙家人……”


    段灵墟摇摇头:“跟这些无关,即便宁皇后跟孙皇后没有往日仇怨,景王殿下一样会秉公处置。”


    李浔看着段灵墟的眼睛:“你是景王殿下的……”


    “朋友。”段灵墟笑笑。


    李浔有些赧然低了头:“我以为……”


    “您以为我对景王殿下有男女之情,才会这样向着他说话,是吗?”段灵墟站起身来:“我只是他的朋友,对他并无风月之心。正因为没有风月之心,他的为人我才看得更清楚。我想告诉您,作为主审亲王,他远比其他几位王爷值得信任。那么夫人,您准备好了吗?我带您见见他?”


    李浔深吸一口气,郑重点了点头。


    雕花房门被推开,段灵墟推着李浔走到了萧确和荀知命跟前。


    “夫人,本王有些话想问您,希望您坦诚回答。”萧确开门见山。


    李浔防备地看了一眼在院子里惊慌站着地奴婢小厮,荀知命心领神会,命令道:“将他们带下去,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是。”侍卫们领命。


    院子被清了场,萧确才又开了口:“夫人,我们去前厅?”


    “不必。”出乎预料的是,李浔拒绝了:“就在这儿吧。”


    萧确和荀知命各有狐疑,但都没有拒绝,便找了院子里的几个石凳,坐了下来。


    段灵墟跟李浔简单叙述了刑部和大理寺的调查结果,也说出了目前的瓶颈。


    “永平侯,似乎没有杀妻动机。”


    李浔苍凉一笑:“我李家三代簪缨,有不少祖产。我是李家独女,我死了,李家所有财产,尽数归他所有。”


    段灵墟问:“吃绝户?”


    李浔点了点头。


    段灵墟不解:“可是永平侯的俸禄应该也不少,他惦记您的财产,就急于这一时吗?”


    李浔此时也微微皱了眉:“他很需要钱,我曾偷听过他和来客的交谈,对银钱十分迫切,但他为何如此需要钱,我并不太知道。我曾以为他可能沾染了赌钱、抽大烟这些不良嗜好,但我在他身边四年,没有发现有关的线索。”


    段灵墟低头,陷入深思。


    萧确又问:“那他为何又救了您?”


    “一开始是不打算救的。”李浔回忆四年前的那次坠崖:“我从观景台被他推下,正好被一棵枣树托住,那棵枣树周围,还有许多草木,原是不容易被发现的。我刚醒过来时,腰间剧痛,下身没有知觉,右手受了伤,也动不了,那时我便知道,我的腰也许断了,我也根本不抱生还的希望。可日升日落了两轮,我昏了又醒,竟还活着,我的求生之欲便被勾了起来,我想活下去。就在这时,孙若诚悬了一根绳子落下来,拨开杂草,看见了我。”


    荀知命:“日升日落两轮,也就是说,您坠崖的第三日,永平侯就已经发现您了。”


    李浔点头:“但他一开始没有对我施救,又怕将我推下去,我会活着落入石壁上正在搜寻我的承天衙门手里,所以他就让我在树上挂着,自生自灭。他则每日下来看看我,等这给我收尸。那时我求过他,我说我绝不会将他推我的事情说出去,但他无动于衷。不过好在我的左手还能动,手边有一些半生不熟的枣子,靠着它们,我撑了下来。我在树上半死不活的第五天,又下了一场雨,夹着雹子,枣树茂密,将我护得很好,我竟又苟活下来。后来雹子停了,那时候我已经坠崖近十天,手边的枣子已经吃完了,那天我看见了盘桓在我身边的秃鹫,我知道,若再没人救我,我便要成为其他生灵的餐食了。人在穷途,往往会生出一些惊人的智慧。那天我见到孙若诚,用我最后的力气告诉他,我活着对他的用处,远比死了多。我死了,李家的祖产他用完便就用完了。但如果我活着,他就可以成为一个不惜代价拯救坠崖妻子的痴情王侯,赢得声名、嘉奖、源源不断的财富、甚至名留青史的机会。而且我的腰断了,肯定瘫了,一个瘫子,要那么多财物有什么用,我会将李家所有田产铺子交给他料理,跟他做人人称颂的夫妻。那天他思忖了很久,就在秃鹫即将落到我身上时,他救了我。”


    李浔说这些话时十分平静,但段灵墟和荀知命面露恸色,他们可以想象,那十天的李浔是如何绝望。


    萧确同样沉痛,但还是坦诚道:“夫人的证词的确重要,但若他抵死不认,怕是也很难定罪。”


    “杀妻之罪,他可以不认。”李浔灼灼看向萧确:“但其他的呢?”


    “其他?”段灵墟不解。


    “比如……”李浔的眼中浮现坚毅的神色:“勾结敦王,卖官鬻爵,在朝中布置朋党。”


    !!!!!!


    段灵墟心中震动。


    她知道在如今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道,妻子想控告丈夫是一件万分艰难的事。哪怕李浔差点付出一条性命,可如果陛下执意要放他这个小舅子一马,谁也奈何不了他。


    但卖官鬻爵就不同了,卖官鬻爵除却舞弊不公、贪污受贿这些罪责,最重要的是,它挑衅了皇权,它打破了皇权对朝堂的绝对掌控,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容许这样的挑衅存在。


    萧确也知兹事体大:“夫人可有证据?”


    李浔闭上眼,深呼吸道:“有。”


    片刻,她睁开眼,对段灵墟道:“姑娘,劳烦你,将我推去那儿。”


    段灵墟看向李浔所指之处,是狗棚。


    段灵墟这才注意到,自打李浔出了房间,一直狂吠的六只大狗竟安静下来,前腿扒在栅栏上。眼巴巴望着李浔这边。


    “我听说,夫人怕狗。”


    李浔笑了:“以前是怕的,很怕,见了就打哆嗦。可现在明白了,再疯的狗,都没有人可怕。”


    第90章


    李浔看着六条大狗,大狗们也看着她。


    很奇怪,段灵墟竟然从狗的眼睛里,看到了孺慕之情,这是……认主。这六条狗把李浔当作自己的主人。


    然而李浔的眼睛里,并没有对这些狗的喜爱之情,她瞳孔微微颤动着,证明她依然怕狗,但双眸的底色,更多的是麻木。


    “它们也可怜。”李浔淡淡道:“孙若诚每每侵犯我,怕我尖叫哭喊的声音被人听到,就命人鞭笞这些狗,让它们的叫声盖过我的挣扎。它们总是挨打,渐渐的就都有些疯了,他们见到拿鞭子的人,会恐惧地狂吠,见到没有武器的人,便会愤怒地撕咬。所以孙若诚才能放心地离开侯府,因为他知道,有这些狗在院子里,我跑不了,别人也进不来。”


    段灵墟观察这六只狗,它们体型很大,站起来恐怕比一个成年男子还高,毛发不长,眼睛大而外凸,獠牙毕露,不是现代社会常见的犬种。段灵墟不知道,这些狗是生来就是这副样子,还是在长久的虐待里发生了应激,乃至连面容都改变了。


    萧确抓住李浔话里的机锋:“你说孙若诚离开侯府?”


    荀知命想起昨日在刑部的复盘:“孙若诚曾说,他每年会有一个月外出巡庄,养狗是看家护院。”


    “一个月?”李浔冷笑:“他在李家庄子的时间,恐怕比在侯府的时间都多。”


    萧确:“李家庄子?”


    “孙家的庄子,他叫人正经打理着,收上来的银钱,尽数进了衡王府。”李浔道:“他从我手上夺了李家的庄子,便干一些他真正想干的勾当。”


    说到这里,李浔用它仅能活动的左手撑着轮椅的,似乎想要让自己从轮椅上下来。


    “夫人!”段灵墟对她的意图有所察觉:“您是要去狗棚拿什么吗?我帮您。”


    李浔苦笑着摇摇头:“你们离远些,它们虽听我的话,但我也不敢保证它们不伤人。”


    听了这话,荀知命和萧确都上前走了一部,将段灵墟护在了身后。


    李浔从轮椅上慢慢滑落下来,用两只胳膊在地上撑着,匍匐着爬向狗棚。


    她抬手艰难的将门栓拉开,有一只狗想要冲出来,李浔呵斥道:“李二!!!”


    那狗居然呜咽着半退着又走回李浔身边。


    李浔从狗棚入口,一路爬行,身上新换的衣服沾了泥土,也沾了狗的屎尿。她匍匐到狗窝一旁,用半残的右手撑住地面,用左手拼命地刨土。


    大狗们见了,竟也围过去,有的时不时帮她盯着棚外的段灵墟他们,有的用前爪帮她刨。


    半晌,李浔终于将一个包裹捧到怀里,比刚才更加艰难地爬出来。


    此时她的脸上已经不复刚才在卧房里那般羸弱,而是呈现一种决绝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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