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段灵墟回来,荀知命见她躺下,又嘱咐下人往冰鉴里加了些新冰,自己便也出去了。


    荀知命在院子里遇到弄风,开口道:“老规矩。”


    荀知命说的老规矩,是指十桶冷水。


    弄风一听:“又要洗冷水大澡?前两天不是刚洗了吗?兄长你也不怕洗秃噜皮。”


    荀知命没好气:“让你干嘛就干嘛,哪来那么多废话?!”


    ……


    次日刑部,段灵墟一行人前去报到,萧确手里拿着一道圣旨,这是昨日夜里,陛下给他的。


    这道旨意,萧确接得并不痛快。


    “浚川,世上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成大事者,善筹谋,不拘小节,你可明白孤的意思?”


    陛下这句话,几乎就是把“尽量放孙若诚一码”写在脸上了,萧确实在是难受。


    既然有了圣旨,这桩案子,就不再只是段灵墟他们六部巡职的考题。


    中书侍郎夫人杜扶楹首告,永平侯孙若诚预谋杀妻一案,由景王主审,大理寺、刑部从旁协理,康郡王所率玄霄阁学子观摩相习。


    萧确先带着众人去了刑部议事厅,了解杜扶楹报案的过程。


    杜扶楹的丈夫,中书侍郎秦讴虽是年初就得到提拔,但因为地方上的事务交接,是五月才到的京城。秦讴又去中书省接过老侍郎的担子,彻底安顿下来已经是六月。


    六月十五,是朝廷休沐的望日,杜扶楹和丈夫一起,去拜会永平侯夫妇。


    李浔坠崖瘫痪之事他们夫妇二人早已知晓,初见李浔,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李浔虽瘫了,但身形并不显得病弱消瘦,她坐在轮椅上,容貌干净,衣着发饰都很精致,显然是被照顾得很好。


    两家人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永平侯孙若诚的眼睛,也是时时含情地看着李浔,李浔也笑意晏晏,夫妻两人看上去恩爱非常。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后来下人推着李浔的轮椅,她和孙若诚一道将杜扶楹夫妇送到门口。


    杜扶楹即将走上马车时,李浔开口叫了她一声。


    “扶楹。”


    杜扶楹回头,便见李浔哭了,于此同时,她看到了孙若诚脸上一闪而过的冷厉表情,全然不似方才宴饮时那般温润。


    但正因为是刹那改变,杜扶楹便以为是自己眼花,然而随后发生的事,让杜扶楹深觉不安。


    “扶楹,你有闲暇时,常来看看我,虽说夫君对我极好,但我多年不见你了,还是想你。”


    说这话时,李浔眨眼的频率明显更高了些。


    刑部员外郎说到这儿,段灵墟听见曾闻道偷偷跟陆寒亭耳语:“这算什么蹊跷,永平侯夫人哭着,她手脚又不灵便,来不及擦眼泪,眨眨眼怎么了。”


    段灵墟却有另一种想法,这不就是咱们现在说的那个网络热梗——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员外郎继续说……


    杜扶楹觉得蹊跷,除却李浔眨眼,还有李浔说的那句话。


    一般情况下,人与人依依惜别,说一句“你常来看我,我这些年很想你”就可以了,可李浔的话里,加了一句“虽说夫君对我极好”,这不符合大家平日说话的习惯,显得刻意。


    回家之后,杜扶楹心里头不安稳。秦讴听了妻子的话,也觉得有些别扭。


    杜扶楹是李浔年少密友,秦讴外任前,曾深受李凭惊教导,是李老大人的爱徒。夫妻俩一合计,还是决定打听打听。


    秦讴在地方上公干多年,作为父母官,查案自然不在话下。一下午不到两个时辰,他便让人去永平侯府周围的百姓家里,把能打听的事打听了个遍。


    百姓们口径出奇一致,都对永平侯赞不绝口。说永平侯没有权贵的架子,见了他们会跟他们打招呼,而且百姓们若是遇到难事,求到永平侯头上,永平侯也是能帮则帮,总之永平侯就是大好人。


    说到此处,大伙儿话锋一转:“就是永平侯夫人挺……”


    秦讴的家丁赶紧问:“永平侯夫人怎么了?”


    “哎……这么说也不大好,夫人瘫了,心情不好也是可以理解。”邻居们这样说:“永平侯日常出门打理庄子什么的,她在家里许是寂寞吧,院子里养了好几条大狗。夫人的院子跟咱们这些小门户的院子都是一墙之隔,一到夜深,那些狗就开始嗷嗷叫。夫人白天能补觉啊,但咱们得起来干活儿,哪能休息好啊。我们也找永平侯念叨过这事儿,永平侯说,夫人喜欢狗,养狗就是为了让自己高兴点,她这辈子很苦,乐事不多,永平侯让我们多包容,跟我们道了歉,还给了我们一些银钱。你说永平侯这样的好人,我们怎么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只能备了些棉花塞耳朵,换一间门窗严实点的厢房住。哎……都是看在永平侯的面子上。”


    秦讴的家丁做事严谨,就硬生生在李浔院子外头的墙根下蹲到了晚上,亥时过半,犬吠声乍起,疯了一般,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才堪堪消弭。


    家丁确保消息无误,回去复命。杜扶楹和秦讴一听,心下大沉。


    李浔七八岁上出门游玩,被大狗咬过,受伤极重,自此之后,李浔一直怕狗。


    杜扶楹出嫁之前,经常跟李浔相约看花赏灯,路上碰到几个月大的拴着牵绳的小奶狗,李浔都会躲到杜扶楹身后,何况大狗。


    李浔绝不可能养狗。


    家丁去侯府周围打听消息时,杜扶楹夫妇两个也没闲着,去承天衙门找了故旧,以新任中书侍郎和李老大人门生的身份,问了问四年前李浔坠崖之事。


    当时李浔坠崖是在流云山的一处观景台,地势的确险峻,但先前一直是有栅栏的。


    可出事那日之前,朔都下了好大一场雨,那木栅本就年久,又渗了雨水,变得不牢靠,李浔靠上去,木栅断裂,她跌下悬崖。


    秦讴听了这话,心里头就有些打鼓,木栅断裂是天灾还是人祸,恐怕不好说,但他最关心的还是另一个问题。


    “据说当时是永平侯亲自带人搜山,找到了侯夫人?”


    承天衙门的人点头:“是。”


    “搜山救人,本应是承天衙门的职责,为什么是永平侯带人去找?”


    承天衙门以为秦讴有怪罪他们的意思,赶紧解释:“搜山救人,我们当然义不容辞。我们也一直在找。但永平侯夫妻恩爱,永平侯执意带人同我们一起,我们也不好推拒。方才不是说了吗,侯夫人出事那天之前,是朔都放晴的第一天,之前下了好久的大雨。天虽晴了,但山上的泥土还是又湿又滑。那处观景台位置特殊,底下先是土坡,继而是岩壁,而后再是土坡,下头就连着瀑布了。整体地势十分陡峭,搜山难度极大。永平侯便跟我们商量,他们从观景台顺绳索下去,搜距离观景台更近的上部土坡,底下的岩壁和第二段土坡,他们力不从心,希望还是交由我们来搜。这要求很合理,我们便照做了。”


    秦讴和杜扶楹听着,神情愈发凝重。


    “最后是怎么找到的?”


    “搜山比我们想象中更难,我们有个衙役,脚下泥滑,没踩稳,腰上绳索又松了,掉下山去,至今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前后搜了十多天,中间还又下了一场雹子,我们都放弃了。可就在我们准备收拾东西返回衙门的时候,永平侯找到了侯夫人,她在观景台下头十数丈上的一棵老松树上挂着,竟还有气。我们赶紧一起将她抬了上来。后来的事大家便都知道了,永平侯求了太医,侯夫人活了下来,但腰椎断了,人瘫了。”


    杜扶楹和秦讴当场没说什么,回了家中,听了家丁回报,杜扶楹连夜返回承天衙门,敲了鸣冤鼓,状告永平侯谋杀发妻。


    承天府尹送走杜扶楹夫妇,被窝都没暖和呢,鸣冤鼓又响了。


    他骂骂咧咧起来,到前厅一看,还是杜扶楹,他便意识到他可能要摊上事儿了。


    他正襟危坐,听了杜扶楹的来意,他一刻都不敢拖延,立马写了手书,和杜扶楹一道去了刑部。


    刑部这一查,就到了今天。


    第88章


    员外郎将杜扶楹的报案过程汇报完,又拿出了两张刑部绘制的图纸,一张是永平侯府,李浔所住院落跟邻居们房子的位置示意图;另一张是流云山观景台一侧的全貌和细节图。


    段灵墟探着脑袋看一眼,心里头连连称奇。古代破案的<a href=Tags_Nan/Ximl target=_blank >刑侦</a>手段虽然落后,但刑部这帮人办事真是仔细靠谱,这两张图画得清清楚楚,巨细靡遗,一看就如临其境。


    今日在场官员很多,其中就包含了曾闻道的父亲大理寺卿曾有识。


    曾有识关注案件的同时,也没忘记这桩案子涉及自己儿子的六部巡职。


    他有意提点这些后生,便道:“你们几个,说说看法。”


    先说话的还是汪祺:“学生愚钝,学生听下来,秦大人和杜夫人的担心虽有道理,但他们状告永平侯杀妻,是否太……太激进了些。毕竟他们说侯夫人不会养狗、侯夫人送别时神情异常,都只是他们的主观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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