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铮想了想,道:“敢问诸位大人。流云山观景台的栅栏,可是人为破坏?”


    “不知道。”刑部员外郎回答。


    “不知道是何意?”萧确蹙眉问。


    员外郎颔首:“观景台再往上走,是驭风阁,驭风阁旁边有驭风观。侯夫人出事后,有来往香客告知驭风观观主,观景台出了人命,木栅栏也断了。事关驭风观香客性命,观主便出资,将木栅换做了铁栅。昔年刚出事时,承天衙门救出侯夫人后,也想回去查看木栅,但当时木栅就已经拆除了。更何况如今已过去四年,刑部查无可查。”


    太巧了……段灵墟在心里说,巧合太多,就不可能是巧合,只能是必然。


    陆寒亭问:“侯夫人养的狗,是什么样的狗。”


    员外郎道:“是六只大黑狗,确实很凶,见人就狂吠。我们问永平侯的时候,他说虽然知道扰民,但一直没有弃养,是两方原因。一是因为夫人寂寞,养狗解闷。二是因为,他一年之中,会有两次出城巡庄,要离家一月,夫人独自在家,但行动不便,怕下人们伺候不尽心,养狗也是为了看家护院。”


    曾闻道看了父亲一眼,大着胆子问:“永平侯和夫人现在在何处?”


    员外郎:“永平侯已于十天前收押在刑部天牢,侯夫人还在侯府。”


    曾闻道:“问过话了吗?他们怎么说?”


    员外郎:“永平侯直呼冤枉,侯夫人闭口不言。”


    众人听到这,脸上都有一股烦躁之气,这不卡住了吗……


    段灵墟却抓住了关键信息。


    她看向刑部员外郎:“既然你们收押永平侯,便是倾向于他有罪,为何做出这种判断?”


    听了她这一问,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四目相对。哪怕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都鲜少有人问过他们这个问题。


    曾有识对这个小丫头有了兴趣:“那你说说,我们为什么会有这种判断,而秦大人夫妇又为何也有这种判断?”


    段灵墟闻言,走上前,拿出一支笔,用笔尾指向观景台那张图:“杜夫人和秦大人有这种判断,他们自己说过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是当时的搜山救人。永平侯身为侯爵,不可能有搜山救人的经验,但他执意带人参与,本就不合常理。不要说什么他爱妻心切,术业有专攻,不专业就是添乱,这种道理永平侯不会不懂。而最不合常理之处,就是永平侯他们搜寻的位置。”


    段灵墟在最靠近观景台的土坡画了一个圈。


    汪祺不解:“这有什么不合常理的?”


    陆寒亭他们也苦苦思索,荀知命跟萧确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了段灵墟的意思。


    段灵墟:“永平侯带人搜索的位置,是侯夫人唯一有可能生还的位置。再往下,侯夫人必死。”


    陆寒亭开了窍:“对,刚才员外郎说了,土坡上有树,有树可以挡一挡,但再往下掉就是石壁了,就没有生路了。侯夫人只在上半土坡有可能生还,所以这一处的搜索,应当交由承天衙门的人来做,这样才有最大的几率营救侯夫人。可永平侯用话术,将这项差事揽了过去。”


    “可这……可这也只是猜测。”汪祺说:“说不定是永平侯关心则乱,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员外郎笑笑:“永平侯也是这样说的,关心则乱。”


    “不知发妻怕狗,养六只大狗护院。木栅崩坏,衙门的人去查探,木栅刚好拔除。搜山不当,导致侯夫人困在山间树上十数天才被救起。这三桩巧合同时发生,可能性有多大?”


    段灵墟看着汪祺,汪祺无言以对。


    段灵墟笑笑,又看回大理寺卿:“但汪兄有句话说的没错,哪怕这些巧合再不可能同时发生,只要没有实证,也只能是巧合。所以杜夫人首告永平侯谋杀,是基于这份猜测的一种策略。”


    曾有识的眼睛里有了欣赏:“什么策略?”


    “永平侯身份贵重,哪怕亲王主审,都不一定动得,当中原由,诸位都清楚。所以杜夫人这样首告,是为了将事情闹大,大到朝廷必须严正对待此案,坠崖案必须重启,永平侯必须受审。”


    段灵墟话音落下,很多人都倒抽凉气,这话说得太放肆了,几乎就是在质疑陛下的公正了,这丫头,不要命了吗?


    “段灵墟!”荀知命出言喝止,他知道段灵墟这是正义感上头了,不管不顾了。


    曾有识也沉声道:“丫头,慎言。”


    段灵墟因为激愤胸腔起伏,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了,低了低头,平复好情绪之后,继续道:“杜夫人和秦大人首告是主观判断加之对李家的义气,但刑部收押永平侯,一定是拿到了更关键的证据。”


    员外郎也很欣赏段灵墟:“的确。刑部接到此案之后,尚书大人便派人去寻当年跟随永平侯搜山之人。那是永平侯雇的一群力工,共有十六人。这四年来,他们有人病死,有人意外亡故,有人回乡,竟无一人留在京中。尚书大人思量再三,上书陛下,将永平侯收监。”


    刑部尚书点头:“但至今没有实质证据,永平侯也没有杀妻的动机。”


    众人再次叹息……


    案情梳理到这儿,整整一天已经过去。


    刑部尚书和曾有识让下头的人都下了衙,陆寒亭他们也都回了家,但他们特意留下了萧确、荀知命和段灵墟。


    两位大人带他们去了刑部天牢,见到了孙若诚。这一见,段灵墟真是大开眼界。


    孙若诚这牢坐得,未免太舒服了。牢房里干干净净,床铺上铺着厚厚的绸缎褥子,晚饭也上来了,冰糖小肘、凉拌是蔬、酿茄子,甚至还有一壶酒,一壶茶。最后,段灵墟甚至在茶壶旁边看到了三颗蛋黄酥。


    段灵墟气得想笑,多少百姓想吃她的蛋黄酥,都得排好几天队,这孙若诚都坐牢了,还照吃不误,还吃仨,真是太讽刺了。


    孙若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一眼,露出轻慢的笑意,他放下筷子,优雅地擦了擦嘴。


    他起身行礼:“见过景王殿下。”


    萧确面无波澜:“今日起,本王主审永平侯预谋杀妻一案,永平侯见了本王,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该说的话,臣已经跟刑部的诸位大人说过了,说了许多次。”孙若诚猛地抬高声音,感情丰沛,言辞恳切:“臣希望景王殿下秉公办理,早日还臣一个清白!”


    萧确的眼睛眯了眯,一股狠劲儿从眼底溢出来:“永平侯放心,本王必定将此案查个彻彻底底。”


    走出天牢的一路上,刑部尚书跟萧确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拿到永平侯夫人的口供。可我们的人去过很多次。永平侯夫人根本不让我们进屋。我们一说要进去,她便发疯一样的哭叫,她院子里的狗也开始没命撕咬,若不是下人们将狗绳牵住拉回狗棚,我那员外郎差点交代在那儿。所以我想,劳驾景王殿下,明日亲自去一趟。”


    萧确点头:“应该的。”


    走出刑部的时候,段灵墟问萧确:“明天我也想去,行吗?”


    萧确看着她。


    段灵墟道:“我是女子嘛,更能理解女子所想。你和荀知命是男人,万一你们有什么想不到的,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萧确点了头。


    ……


    次日,段灵墟、荀知命和萧确来到永平侯府,管家和两个婆子带他们去了李浔的院子。


    段灵墟一路看着,李浔院子的杂草明显比其他院子多。


    “那个……”


    “汪汪!!!汪汪汪汪汪!!!!”


    段灵墟刚想问一嘴,院子一侧的狗棚里,六只大黑狼狗扒着围栏呲着獠牙对他们吼叫起来。


    段灵墟吓得后退了半步,别说怕狗的人了,就连她这种小时候家里养狗的人都受不了。


    一个婆子安慰道:“姑娘莫怕,拦着呢,我们夫人养的狗,确实是凶了些。”


    走到寝堂台阶下,婆子扬声道:“夫人,景王殿下来看您了,我带他们进去?”


    段灵墟看一眼婆子,她虽笑着,但看向寝堂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嗓门极大,甚至是粗鲁,就连刚才安慰她这样一个小丫头,都比现在跟他们夫人说话有礼貌。


    不对……段灵墟意识到什么。


    “不要进来!”寝堂里传来尖叫和哭声:“不要进来!你们若进来就是要逼死我!我不要见人!我不要见人!!!”


    婆子转身对着萧确:“景王殿下您瞧,自打我们侯爷去了刑部,我们夫人就是这样了。要不……您改天再来,等夫人再缓两天。”


    萧确听着李浔的哭声,有些无奈,刚要点头,段灵墟却拉了拉他的衣袖。


    段灵墟看着管家和两个婆子:“景王殿下时间金贵,也不是日日都有空,今日来了,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麻烦三位将阖府的下人都召集起来,景王殿下有话要问。”


    婆子看了管家一眼,管家道:“那请景王殿下移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