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致也跟母后所说的案子有关。”萧确猜测。


    荀知命点点头。


    三人到达静庐时,夜幕已经彻底落下。


    如今盛夏,静庐里竹林郁郁,因位于山间,又有朗月清风,十分舒适。


    崔时雍已经备好了茶点,猜测几人未用饭,还给他们一人煮了碗鸡汤面。


    段灵墟早就饿了,一进屋就坐到蒲团上吸溜面条。面条里头放了笋子、竹荪、松茸,打了蛋花,根本没有难吃的空间。


    段灵墟好不满足:“崔老师,你退休之后跟我干吧,我也不是不能干点拉面副业。”


    崔时雍见她吃得欢,将自己碗里还未动过的面条夹一些给她:“先别说这些,你的店如今越来越红火,可要留心同行的嫉恨。”


    段灵墟近来的确听到一些风声,不过还没到需要将事情摊开来说的程度,崔时雍是为她好,她明白。


    “知道了崔老师。”段灵墟又美滋滋嘬一口面条。


    吃完饭,崔时雍开始说正事,果真就是皇后所说的那桩案子。


    永平侯孙若诚,在朔都很有名。


    第一是因为身份,他是先皇后孙若玉和昭贵妃孙若香的族弟,也是孙家唯一安居京中的男丁。


    第二便是因为,他是深受朔都官眷喜爱的一位侯爷,因为他十分英俊,又十分痴情。


    “报案人是永平侯夫人的一位年少旧友,中书侍郎夫人,杜扶楹。”崔时雍道:“中书侍郎之前在商州做知府,政绩卓著,是今年年初刚提拔上来的。”


    接下来,段灵墟就从崔时雍口中了解了孙若诚——这个京城第一师奶杀手的生平。


    先皇后出身大郑十大望族的元陵孙氏,但孙氏到了孙皇后这一代,子嗣已经不兴旺了。直系旁支加起来,孙皇后的兄弟姐妹,也不过十数出头。


    孙若玉为后期间,专宠跋扈,为母家亲人谋了不少权力钱财。


    孙若玉嫉妒宁青梧那七日专宠,在后宫处处针对,前朝的孙家人也跟着挑衅宁家。


    孙家多是文臣,宁家则是一门将帅,都说武将没有心眼,但文臣有时也有一份独有的天真。比如,他们不会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兵权。


    兵权绝非一道虎符那么简单,兵权的背后,是铁和血,而能长久掌握兵权的人,他们所收获的忠诚和追随,是经过生死过滤的,所以很难撼动。


    孙家输了。


    孙皇后在宫中暴毙,昭贵妃断了一条腿。


    孙家的男子入仕时本就有徇私的底色,一招不敌,很容易就被宁家和其他朝臣清算了。


    罪责深重的入狱、流放,罪责轻微的离开京城,贬谪外地。


    孙若诚当时尚未成年,没牵扯进孙家在官场的那些事,陛下又怜惜衡王,觉得他只剩这么一个舅舅了,便将他留在了朔都。孙家在朔都剩下的产业,也交由他打理。自此,便有了永平侯。


    孙皇后三年丧期一过,陛下就给孙若诚指了婚,是文渊阁大学士李凭惊的孙女李浔。


    段灵墟听到此处,问了一句:“文渊阁又是个什么机构?你们这个阁那个阁的也太多了。”


    荀知命解释:“你可以理解为翰林院诸位学士的至高尊荣,李凭惊李大人生前就职翰林院,焚膏继晷数十载,编纂了《大郑风物志》、《古今之礼》等传世名书。又在国子监教授课业,桃李满天下,膝下学生出了一位状元,两位探花,进士更是不计其数。前年去世之后,由宸王亲自扶棺送葬,灵位、画像入文渊阁。”


    段灵墟明白了,这放到今天,得是个院士,享受津贴。


    崔时雍继续说。


    李凭惊一生挚爱文史,对男欢女爱兴致不高,一生只一位妻子,没有妾室。两人也仅有一个儿子,乳名十一。李凭惊对李十一的要求十分严格。据说李十一两岁就开始夙兴夜寐地读书,风雨无阻。有一回李十一高烧,没完成李凭惊布置的功课,第二天李凭惊非但没有关心儿子,反倒将他打了一顿,说他偷懒耍滑。


    李凭惊这种高压鸡娃之法,倒也有些成果,李十一十四岁就考了秀才。


    但李十一的才能也就到此为止,此后二十年,在学业和仕途上再也没有进益。而且在多年的严酷教育之下,李十一已经身心俱疲,三十四岁那一年,英年早逝。他过世前写了一封放妻书,他夫人后来也的确改嫁了。


    然而世上之事,实在难说。


    李十一学业平平,却生了一个极有才华也极勤奋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永平侯夫人,李浔。


    李浔四岁那年跟随祖父去牧云渡赏春,写下一首童诗——小草卧阶上,探头望春光。风来摇小手,同蝶捉迷藏。


    李浔自此声名大振,是京城有名的神童。


    老人家本就隔代亲,儿子又因为自己教育方式不对而早亡,所以李凭惊出于补偿心态,格外疼爱李浔。李浔是被祖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


    李浔容貌清丽,又有才情,及笄之后,陛下便撮合了她和孙若诚。


    孙若诚对李浔一见倾心,两人相识不过半年,就定下了婚事,<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过了几年蜜里调油的日子。


    “听上去女才男貌啊。”段灵墟评价。


    崔时雍点头:“永平侯和夫人是京中有名的恩爱夫妻。只不过天妒红颜,四年前,永平侯和夫人去城外流云山御风楼游玩,李浔失足落下悬崖。孙若诚带人苦寻夫人十天,竟真的在山腰处的一棵枣树下,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李浔。李浔奇迹生还,但很可惜,还是瘫了。此四年,永平侯孙若诚对夫人悉心照料,未曾纳妾,是京中一段痴情佳话。”


    荀知命蹙眉:“那这次报案是?”


    段灵墟已经有了一些猜测,这种事即便在现代也不罕见。


    “今年中书侍郎进京履职,其夫人杜扶楹是李浔年少密友,自远嫁之后多年未见,此番回到朔都,便去看了李浔。”崔时雍终于说到事情关窍:“杜夫人从永平侯府出来,当夜便去承天衙门敲了鸣冤鼓,她说……昔年永平侯夫人李浔坠崖,是永平侯一手谋划。”


    !!!


    荀知命和萧确心中一惊。


    段灵墟则十分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若这桩案子是真的。


    李浔这四年,过得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第85章


    听了永平侯这桩案子的始末,段灵墟很容易就明白了宁皇后的话。


    衡王和敦王抢着办,这好理解。


    涉案的是他们舅舅,也是他们在京城唯一的血亲,他有没有罪,关乎孙家的脸面,更关乎衡王和敦王的脸面。


    杜扶楹所告之事如果是真的,由他们兄弟二人办理,也能为孙若诚斡旋一番,保全他们一家人的面子。退一万步,这事儿即便证据确凿,孙若诚无法脱罪,衡王敦王还能强挣一份“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故而进也好退也好,这案子得握在他们手里,才能让他们安心。


    陛下迟迟不点头,也很好理解。


    杜扶楹是新任中书侍郎秦讴的夫人,秦讴在京城的屁股还没坐热呢,老婆就连夜敲了鸣冤鼓,告的还是孙皇后的族人、皇长子衡王和三皇子敦王的舅舅,这事儿秦讴能不知道?他肯定是知道的。但他就是支持老婆这样做了。


    于是陛下就琢磨了,他秦讴敢豁上未来的仕途、三族的富贵去承天衙门首告,这件事就不可能是无中生有。


    这案子如果交给萧垒或者萧扬,一个办不好,就是皇子徇私枉法,伤的是皇家的体面,到时候他这个做父皇的如何自处?


    所以在陛下心里,这个案子唯一的主审,就是萧确。


    可是宁皇后和孙皇后是你死我活的仇敌,萧确是宁皇后的儿子,陛下又怕万一孙若诚在这案子里还有一线生机,萧确出于私怨不愿意给。


    陛下本就挚爱孙皇后,对孙家有怜有愧,若这次孙若诚再搭上了,陛下心中不会好受。


    所以他就拖着,他在等萧确及其幕僚发现他这个皇帝的为难,主动来为他分忧,为夺嫡增加筹码,这样他就能跟萧确谈条件,给孙若诚一条路。


    陛下的心思,宁皇后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她的想法,就更好理解。


    孙家的烂账就让孙家自己了,他们若办得不公,自有诤臣在前朝跟他们叫板。没必要让萧确惹一身骚。


    面吃完了,崔时雍问萧确:“景王殿下作何感想?”


    萧确叹了一口气:“确实难办。”


    荀知命的脸色也有些凝重:“若永平侯确为凶手,他犯的罪便是谋害发妻未遂,又多年囚禁、折磨发妻。听说李老大人和老夫人过世后,李家的田产也都是永平侯在打理,里头说不定还有财产上的纷争。数罪并罚,最少也是个抄家流放,爵位肯定要革去。若杀人动机恶劣,死刑便是板上钉钉。他是孙家在京中的独苗了,陛下的心又偏向孙家,这案子办好办不好,都是满头的官司。”


    崔时雍看向段灵墟:“丫头今几个怎么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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