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筠,说到底,我还是最恨你。”贾雨晴的眼眶有些泛了红:“如若不是你执意将我带去蓉州,以我的品貌、才学,定会出人头地。你葬送了我的一生,我便要你的命,世上因果如是,从来公平。”


    说到这里,贾雨晴抬手拭去眼角泪痕,露出含恨的笑意:“不过你儿子的确出众,目光长远,也能忍。但那又如何?你败于我手下,他亦不会是我的对手。我会让他成为我光耀贾家的垫脚石。阿筠啊,你可知过去的年岁,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了他,但我偏不。你也明白,生死之间,有时是死更简单些。看你儿子在我手底下挣扎翻腾,苦苦求生,才是最令我畅快之事。你欠我的那些功名体面,便让你儿子来还吧。”


    ……


    次日,段灵墟和荀知命从玄霄阁下了课,便直奔宫城雁鸣宫。


    段灵墟还是紧张:“你也知道我有时候一激动会胡言乱语,我待会儿要是说错话,你可拦着我点。”


    荀知命笑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一进雁鸣宫正殿,段灵墟便发现皇后娘娘抱着一只猫坐在正位,萧确坐在底下,跟皇后聊天。


    随着内官同胞,皇后抬了眼,看向荀知命和他身后的段灵墟,很快,她脸上就浮现笑意:“易之来了?”


    荀知命还未回话,皇后腿上的猫就挣扎着跳下来,朝段灵墟跑过来,一个劲儿用脑袋蹭她的裙摆。


    段灵墟很尴尬,她的确有些吸猫体质,但把皇后的猫吸过来,真的合适吗?


    萧确替他打圆场:“不得体是段姑娘接生的,天然就跟她亲近些。”


    “对对对。”段灵墟急忙顺坡下驴:“而且我还当过她两个月奶妈。”


    说完她才惊觉自己这话不合适,奶妈可还行……奶妈在现代含义很多,甚至可以是刺客的反义词,但在古代就是真的要喂奶……


    果然,她话音刚落,雁鸣宫的宫女都捂嘴笑了。


    让我死……


    段灵墟心底绝望呐喊。


    荀知命也很无奈,赶紧提醒她:“还不给皇后娘娘行礼?”


    但皇后打断了他:“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快坐吧。段姑娘,你也坐。”


    段灵墟想,我也坐?


    我虽说反帝反封建,但我孤身穿越,显然不是封建帝制的对手……我确定能坐吗……


    段灵墟惶恐地看了荀知命一眼,荀知命点点头,又看了萧确一眼,萧确也点点头。


    行。


    段灵墟吞了口唾沫,准备在荀知命旁边坐下来。


    “你不是给皇后娘娘备了礼?”荀知命提醒:“娘娘您别介意,丫头没见过什么大场面,难免紧张。”


    “啊对对对。”段灵墟竟全然忘了自己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她赶紧将它递给皇后身边的魏姑姑:“这是甜到你的几种点心,冰面包、水果大福还有招牌的蛋黄酥和蛋挞,饴山坊的冰酥酪也好吃,我也给娘娘带了点。蛋黄酥和蛋挞常温保存就好,冰面包、大福和冰酥酪要放到冰鉴里,但是娘娘您要在两天之内吃,否则就不新鲜了,对肠胃不好。”


    魏姑姑一脸稀奇地看着段灵墟,这丫头说她没礼貌吧,她还给皇后带吃食、还关心皇后身体,但你说她有礼貌吧,她还嘱咐上皇后了……


    宁皇后却很高兴,她见段灵墟之前,本来很提防她。


    她素来不信任男子看女子的眼光,她生怕情场一张白纸的萧确被人蛊惑。


    可见了段灵墟,听了她说话,宁皇后便对她生了喜欢,是块璞玉,瑕不掩瑜。


    皇后佯装不满:“这么多东西,两天吃完,你是要撑坏我的肚皮。”


    听皇后这般语气,段灵墟的紧张情绪已经全然消弭,这时她才好好端详起宁皇后的样貌。


    宁皇后跟她想的很不一样,她本以为,宁皇后在后宫大杀四方,手刃仇人,问鼎中宫,娘家有手握半座江山的兵权,一定是极为张扬的一个女人。


    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大红嘴唇子,超浓眼妆……


    可宁皇后衣着简朴,妆容素雅,容貌秀丽而温婉,眉间有一颗小痣,岁月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眼尾面颊仍是平整,不见时光的纹路。像一樽……一樽瓷做的观音。


    “段灵墟!”


    荀知命觉得自己也快死了,她怎么总在关键时候神游……


    段灵墟回过神来,朗然一笑:“娘娘不必吃完的,能吃多少吃多少,若觉得好吃不尽兴,我下次再给您带。”


    说完这句,周围的宫女又是倒抽一口凉气。


    段灵墟也反应过来。


    什么叫下次再给您带?!


    段灵墟!谁跟你说还有下次?!


    人家是皇后你是什么?!你在这里大放什么厥词?!


    萧确看着段灵墟,胸腔里又涌起温暖的潮汐。


    第84章


    宁皇后坐在凤位上,看着座下几个年轻人,露出笑容。


    她的人生大起大落,她自幼随父兄在军中,跟将士们和他们的家眷在一起,大漠困苦,却独有一番好风景,长河落日点缀的是他们的自由。


    那时候她爱说话、也爱笑。


    后来进了宫,她被先帝赐婚,嫁给了萧铭。他是英俊的、温文尔雅的,所以她也渴望过爱情。


    但是宫里的规矩太多了,人心也不像北境大漠之人那般旷达。她随便说一句话,萧铭就不高兴,所以后来,她不再说话。宫里和前朝很多人见不得她笑,她一笑,他们就说宁家拥兵自重,宁氏不知收敛,所以后来,她也不再笑。


    她被很多人害过,她忍过,但无济于事。于是她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最后她赢了,可她并不快活。


    她将自己唯一的骨肉送离京城,她同萧铭展开了长达一生的棋局,她要在皇权和兵权的对立之中,为宁家杀出一条可以善终之路。


    数十年如一日的机关算尽,她太累了。


    她明明见过黄沙万里,见过高山大河,可她如今能想起来的,只有头顶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四四方方的、贫瘠的天空。


    然而今天,看到膝下的这几个孩子,她释怀了一些。


    她已华年不在,但总有人正年轻。


    尤其是段灵墟,她天不怕地不怕,是他们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模样。不像萧确,才二十出头,就老气横秋。


    宁皇后深深望着儿子。


    萧确未在京中长大,先去蓉州,又去西境,没能结交一些朔都的朋友。之前每每进宫,她都觉得他身形寂寥,如今荀知命来了,段灵墟又是个机灵丫头,萧确应当也不会太孤单了。


    不过今天她找这几个后生来,倒不是想回忆青葱岁月,她是有要紧事说的。


    宁皇后开了口:“今天叫你们过来,是因我听说你们开始六部巡职了。近来刑部有桩案子,衡王、敦王都抢着办,陛下却一直不点头,再这样拖下去,势必就要浚川接手。但我不希望你们趟这滩浑水。”


    萧确和荀知命对视一眼,段灵墟也好奇,啥案子啊,非要当朝亲王督办,而且还能让衡王敦王抢着出头。


    宁皇后继续说道:“事关永平侯孙若诚。这案子不简单,你们去刑部的时候可以了解案卷,当作积累。但不要牵涉过深。陛下那边,我想办法。”


    萧确和荀知命先是一怔,继而便有些明白,为何此案在萧垒和萧扬那里如此抢手。不过明白归明白,但对于宁皇后的叮嘱,两人都没有点头。


    皇后很是无奈:“你们两个听到没啊?”


    萧确正色:“若父皇打定了主意让儿臣办,儿臣也是推脱不掉,倒不如早些做做功课。”


    荀知命笑着附和:“浚川言之有理。”


    宁皇后见这两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十分颓丧地抚了抚额头。


    ……


    皇后娘娘过午不食,所以只谈了会儿天,段灵墟他们就离开了宫城。


    刚出晏华门,段灵墟就瞧见一只肥隼朝他们俯冲过来,不是崔时雍养的“大胖”还有谁?它又刹不住车了。


    “大胖!你冷静点!”


    眼看大胖就要创飞所有人,段灵墟惊恐大喊。


    大胖哪里听得明白,它就算听明白了,它又哪里控制得了。


    荀知命和萧确不约而同上前一步,将段灵墟护在身后。


    大胖还是有一点基本智商的,知道一旦撞到这两位,自己剩下的鸟生怕是不好过,于是在将要发生事故的前一刻,一个紧转弯,把自己交代到了旁边的梧桐树上。


    “嘭!”


    段灵墟三人眼看着大胖那对还没来得及放好的翅膀抖了抖,三根羽毛随风飘落,大胖的身体也顺着梧桐树干落到了地上。


    段灵墟赶紧走过去,只见大胖仰翻在地,睁着眼,但瞳孔已经失了焦。


    她十分担心地在它胸口摸了摸,心跳还在,于是兴奋道:“活着活着!还活着……”


    荀知命和萧确也明显疏了一口气。


    荀知命蹲下,从大胖脚腕上解下小纸条,是崔时雍邀他们去静庐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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