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啊,日久是可以生情的。
当初芭蕉喜欢荀知命,八成是看中他的条件;云承孝喜欢段灵墟,大致是仰慕她的聪明。
可白头偕老是偕一辈子,不是偕最初心动的那个瞬间。他们那时迷恋的只是一种特质,并不是段灵墟和荀知命这两具完整的灵魂。
二人如今的情动,才是真的情动。
云承孝有能力,未来的日子肯定会一天比一天好,他身上会有芭蕉所图的条件。
芭蕉生在大宅院,自幼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自然也不缺云承孝欣赏的聪明。
他们各怀情伤朝夕相处,蓦然回首,惊觉彼此才是自己所求,这样的姻缘也算顶顶好的良缘。
段灵墟真心为他们觉得高兴。
礼成,芭蕉进了洞房,云承孝招呼宾客。
云济堂对于段灵墟来说是娘家,她十分自在地吃上了席,倒是难为荀知命,要跟芭蕉的父母一同作为女方家长坐在一桌,他有些尴尬,芭蕉的父母更是拘谨。
段灵墟远远看着这社死的三人,忍俊不禁。
收回目光的时候,段灵墟瞧见胡子叔给素娘夹了一块儿肘子肉,亲亲热热劝她“多吃”。
段灵墟咂磨出不对:“你们……”
素娘不言,只是微笑,倒是胡子叔羞红了脸,挠了挠头:“我……我老早就喜欢素娘,这不我最近也买了块林地嘛……我就想着,等户部的籍册办好了,我也有了良民籍,我们俩就成婚。”
旁边云济堂的其他人都高兴地起哄,段灵墟却一直看着素娘的表情,她是笑着的,但这笑容说不上幸福。
吃了一会儿,胡子叔他们去闹洞房,段灵墟坐到了素娘身边:“我没记错的话,胡子叔大你十岁是有了。素娘,这桩婚事你若不愿意,不要委屈自己。我去跟胡子叔说。”
窈窈也坐过来:“我也觉得胡子叔配不上素娘姐姐。”
素娘低头,拿起酒盅浅啄一口:“我愿意的。”
“素娘……”
“灵墟,我跟你不一样。”素娘有些苦涩地笑着:“我没有什么远大志向,也没有什么本事。能做的,就是帮你的铺子打打下手,做些绣品赚些小钱。我是天底下最寻常的女人,想有个男人依靠,想有个自己的孩子,过相夫教子的生活。可我出身不好,我如今虽是良民了,但我是青楼逃出来的,我……”
素娘的声音低了些:“我跟窈窈、还有你说的那个初七不一样,她们是刚被牙婆带到青楼就逃了,但我不是……我……我接过客了……这种事,瞒不住的。这跟和离妇还不一样,哪个男人能受的住这个?但是胡子不介意,他是真心喜欢我。而且我们这些年,知根知底的,他人是懒一些,但品性不坏。而且自打你经营了铺子,鞭策着大伙儿,他就勤快了很多,如今蛋挞也会烤了,算账也愿意学了,对我也好。他挺好的……”
段灵墟听了只觉愤懑,这世道对女子真是不公平。
男人三妻四妾是理所应当,女子被逼着入了风尘,却成了十恶不赦。
素娘看出段灵墟眼中的不平,她握住段灵墟的手:“灵墟,我真的愿意。我不会拿我的终身做玩笑。”
听到这里,段灵墟才终于点了点头。
素娘总算开怀一些:“我倒是想求你,给窈窈留心些,寻一门像样的亲事,不必富贵,但要是个温润的会疼人的郎君,能包容咱们窈窈小性子的。”
“姐姐!”窈窈又羞又窘。
段灵墟看向窈窈,她似乎已经从云承孝结婚了但新娘不是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窈窈可是已经放弃阿孝哥了?”段灵墟直接提问。
窈窈撅嘴:“人家都成婚了,我不放弃还能怎么办,我还能给他做妾啊?他做梦去吧。”
段灵墟十分欣慰:“你说得太对了,女人就是不该做妾。”
“而且……”窈窈叹气:“芭蕉最近跟吃错药了一样,对我好得不得了。算了算了,男人而已,让给她吧……”
段灵墟和素娘都被窈窈的俏皮模样逗笑了。
“那我可要帮你好好挑一挑。”段灵墟道:“挑个比云承孝好的。”
窈窈又红了脸。
几人其乐融融聊着天,弄风突然跑进云济堂。
“兄长,段姐姐,初七不好了,想见姐姐一面。”
初七不好了?
不好了是什么意思?!
段灵墟没有犹豫,立时跟荀知命回了侯府。
第81章
段灵墟和荀知命赶到闻秋堂的时候,闻秋堂乱成一锅粥。
卧房里头,稳婆大喊着“使劲儿啊!使劲!不准夹屁股!下面使劲!”
夹杂在稳婆吼声中的,是初七一阵阵的哀嚎。
丫头们进进出出,有人端出血水,有人端进去药。
院子里几个婆子摁着一个陌生女人,那女人长得秀丽丰腴,发髻乱了,用抹布捂了嘴,她没有挣扎,但脸上显露一种残酷的兴奋。
段灵墟皱眉,这女人穿的不是侯府下人的衣饰,她不是侯府的人,那她是谁……
荀长亭目光呆滞,站在老槐树底下失神地站着,仿佛前几日的酒尚未醒。
贾雨晴红着眼眶,被孙妈妈扶着,站在荀长亭身边,有些焦急地看向产房。
荀白玉也烦躁地来回踱步,他一转头,见荀知命来了,赶紧迎上来:“易之你可回来了,你二哥这孩子,怕是危险啊……”
荀知命眸色暗了暗,荀白玉的表现也不寻常,他未免太热情了些,闻秋堂一个通房丫头的院子,用得着这么展现父子情深么?
荀知命还没想明白眼下的状况,段灵墟便开了口:“王爷,我去看初七。”
荀知命点点头。
段灵墟穿过缭乱人群,走进内室,血腥气扑鼻而来。稳婆在接生,两个壮硕的婆子在死命分着初七的腿。
段灵墟看不到初七地脸,只觉得她这个姿势十分壮烈。
初七听到声音,喘着气虚弱道:“段姐姐来了?”
“是”这个字从段灵墟的喉头走到舌尖,尚未出声,稳婆便狠狠拧了初七的大腿一下:“谁让你说话的!使劲!”
段灵墟眼见初七的大腿上出现一片红痕,她疼地倒抽凉气,可双腿被人按着,动弹不得。段灵墟虽生气,但她看到初七这一疼,反倒因为神经反射用上了力,孩子的头已经露出了一块。
她想着稳婆或许也是为了初七赶快将孩子生下来才下了重手,便收回了斥责的话。
她走到初七身边,初七一张脸大汗淋漓,嘴唇也已经没了血色。
“姐姐……”初七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段灵墟的腕子:“侯爷和贾姨娘说,要……要保住孩子……我的死活,无所谓……”
哪怕之前和初七已经生了龃龉,但段灵墟还是当即反握住初七的手:“莫要胡思乱想,即便只能保一个,保的也是你。”
稳婆又不耐烦发了话:“哎这话可随便说不得,我等定是要遵侯爷和夫人的意思的!初七啊,快快使劲吧,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担不起,你更担不起哟。”
段灵墟的双眼染上厉色,她属实是高看这个稳婆了,有的人就是这样,奴才当久了,膝盖就黏在地上,不知道站着是什么滋味了。
“姐姐……”初七唤段灵墟:“初七求你件事。若孩子生下来,我……我没能活,你将这孩子……带回去好不好……”
“初七……”段灵墟眼看着初七双眸里含了泪。
“我不信荀长亭,我也不信侯爷、姨娘……”初七又痛又急,哭了出来:“我只信你。姐姐。我只信你……求你姐姐……初七求你。”
段灵墟终是点了头:“好。但你答应我,不能放弃,我不是亲娘,我对这孩子永远不可能比你对他更好。初七……你要争气……”
初七已经听不见段灵墟后头的话,她听了一个“好”字,似乎就再也没了牵挂。
她奋力地弓起身体,将平生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分娩之上,她脸上青筋暴起,眼睛里的血管也因为用力而爆开,将整个白眼球都染红。
“啊!!!”
随着初七一声吼叫,婴儿的啼哭响了起来。
稳婆兴奋地喊道:“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是个小公子哟!”
初七深呼吸着,有些想哭,段灵墟在旁边劝慰:“不能激动,你胎盘还没出来,太激动会出血。平静一点。”
初七抬手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稳婆将孩子身上的羊水和胎脂擦干净,嘴上嘟哝着:“初七啊,你真是贱命撞大运哦,侯爷第一个孙子,竟从你肚子里生出来了。”
她说完,也不理会初七,径直走出去报喜了。
段灵墟目光寒凉,她起身倒了一杯水,喂给初七一点,又给她擦去脸上的泪和汗,:“我出去说句话,你鬼门关已经过来了,心气儿高一点,一定要挺住。”
初七没了说话的力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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