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轻描淡写描述这一切,甚至语气里还有些炫耀的成分。


    段灵墟为初七的变化感到痛心:“你不怕侯爷他们查到你?”


    “不会的。”初七胸有成竹:“二少爷的院子,死的女人太多了。侯爷、贾姨娘、哪怕是跟她们耳鬓厮磨过的二少爷,从未将她们的性命放在心上。再说了,徐玉凫是坏了贞洁的,她伤了侯府的名声,侯爷和二少爷嫌她脏还来不及,怎会花功夫调查是谁诓骗了她?”


    段灵墟双眼泛红,眼前的初七明明好好活着,但她竟然觉得,她当初认识的那个俏皮纯真的少女已经死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初七的笑意慢慢淡下去,眼睛里也有了泪:“姐姐,第一层原因,是我信你。你是侯府里,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我知道的。”


    “那……”段灵墟艰难问道:“第二层原因呢?”


    初七缓缓道:“第二层原因,便是我这所有计谋,都是花了钱的。而这钱……是姐姐给我的,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段灵墟闭上双眼,两行泪终于落下来。


    再睁开时,她冷冷看着初七:“当初劝你,不要做二少爷的通房,如今看来,是我错了。你非但能做,而且能做得很好。想必未来二少奶奶的位子,你是要用你腹中之子争上一争吧。”


    初七默然,自是一种默认。


    段灵墟起身:“我已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初七,你我相识一场,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之后,我不会再来看你了。”


    段灵墟拿起油纸伞,初七突然有些激动地站起来:“姐姐是觉得我狠毒吗?樱桃在识草斋助纣为虐,帮着牛大牛二害你,你却可怜她葬送性命。徐玉凫手上满是鲜血,姐姐却为她受辱而死感到惋惜。怎么到了我这儿,姐姐便觉得是我狠毒了?姐姐,你不觉得你自己很虚伪,很可笑吗?!”


    段灵墟回首,无比恳切道:“我从未说过樱桃无罪,也从未觉得徐玉凫不该死。但是审判她们的应该是律法!初七,如果今日你戕害她们,是替天行道,那也就默认了将来别人害你,是天道轮回!初七,这难道是你所希望的吗?!”


    “轰隆隆!”又是一阵雷声大作。


    大雨滂沱,似乎要将今夜发生的一切都裹挟带走。


    初七的泪也落下来,可人却笑了:“律法?姐姐真是天真,律法何曾管过后宅这些妾室、奴婢的死活?姐姐竟相信这样空洞虚无的东西。我才不信!我信的是杀人就要偿命!血债就要血偿!”


    “初七……”


    初七凑近段灵墟,她嘴角扬起挑衅的笑容:“如果我不动手,你以为他们两个会放过我吗?姐姐在识草斋,是王爷的心尖宠,听说王爷去读书,都要带着你。你何曾体会过这种日日提心吊胆的感觉。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恶毒?你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对我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


    段灵墟很想反驳,她才不是什么王爷的心尖宠,她是凭本事在识草斋讨生活的。


    可她偏偏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的运气,的确比初七好太多,初七的苦,她未曾经历过。


    初七见段灵墟无言以对,一边擦去眼泪,一边露出得意的微笑:“姐姐,你若真是这样菩萨心肠,应该庆幸二少爷这间院子里活下来的是我,我好歹不会去害徐玉凫留下的两个孩子,好歹不会随随便便就要了哪个貌美丫头的性命。”


    段灵墟走出闻秋堂时,因为雨势太大,油纸伞生生被雨水砸烂了。


    她失魂落魄慢慢走着,弄风在一旁干着急。


    回到识草斋,她全身已经湿透。


    她疲惫地抬头看一眼弄风:“回去睡吧,今天的事,别告诉王爷。”


    “姐姐我……”


    “弄风,求你……”


    段灵墟走近厢房,呆呆坐在床上。


    她抱起双腿,将脑袋埋进去。


    虚伪……天真……圣母婊……


    自从她穿越以来,已经有很多人这样说过她。


    她曾经认为她在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善良、她对法律的信仰,是她来自高维度文明的一种证据。


    放弃这一切,奉行这里的游戏规则,就是被同化的开始。


    所以她拼尽全力,向周围的人注入现代社会的知识。


    比如她用管培生制度,管理识草斋的下人;用股份制,来经营甜到你心……


    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为了朔都最不守规矩的丫鬟。


    她把握一切沟通的机会,去改造荀知命、萧确、崔时雍这些人的大男子主义。


    她劝说素娘、窈窈她们,摆脱依附男人的叙事,创造自己的事业。


    可今夜初七那一声声质问,是那样铿锵有力。


    所以她所做的这一切,难道都是错的、徒劳的吗……


    来到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秩序。


    只有这样才能平安无虞地活下去,对吗……


    第72章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荀知命从围场回到侯府时,雨虽停了,但天尚未放晴。


    院子里的梧桐树郁郁葱葱,残存的雨水顺着枝叶的纹理滴滴答答落下来,砸在石板路的小水洼里,漾起狼狈的涟漪。


    荀知命一进识草斋,弄风便凑过来耳语几句。


    荀知命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也好,被人算计得尚不算太狠,借此机会让她长长记性。”


    “可是姐姐……似乎很伤心。”


    荀知命双眸垂了垂:“她是聪明人,会明白伤心不及狠心有用。”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荀知命还是去了段灵墟的厢房。


    满院子的奴婢小厮都眼睁睁看着,王爷风度翩翩穿过长廊,推开了段姐姐厢房的门。


    平日里段姐姐去灵机堂是常有的事,但王爷是金尊玉贵之身,来后头的厢房,想必是头一回。


    段姐姐早晚都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底下的人一早就有这样的猜测,这样看来,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了。


    渺渺从小厨房出来,瞥到荀知命关门前最后的背影,她见院子里的奴婢小厮也不做事了,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便有些恼,她走上前去:“宫里的规矩都忘了是不是,王爷和段姐姐平日里待你们好,就不记得做下人的本分了?小心我禀了大内,将你们都送进惩戒司!”


    众人这才噤若寒蝉地散去。


    渺渺看着厢房紧闭的门,心想段灵墟大概是遇到事了。


    段姐姐平日是个很开朗的人,每天都会早早起来,去院子里各处转一遭,会很热情地跟大家打招呼,见谁手头的活儿太重,还会搭把手帮一帮。


    可如今一上午都快过去了,她压根儿没出房门。这很不寻常。


    渺渺其实有所猜测。


    王爷待段姐姐一向很好,她手上又有甜到你心的产业,吃穿定然是不愁,故而她的难处应和生计无关。


    亲人的话,段姐姐的亲人都不在身边,偶尔聊起来,从她言语中也不难察觉,她和家人的关系也并不亲昵。所以,应该也不是因为亲人。


    那便要看她身边近来有无发生什么大事了。


    最近侯府发生的大事,无非就是闻秋堂死了一个樱桃,二少奶奶被人玷污了清白,如今也没了下落。


    渺渺从一进侯府,便听说二少爷好色,二少奶奶善妒,如今这两桩事情一出,二少爷院子里有名有分的女人,竟然只剩一个通房了。


    渺渺听郝妈妈说过,那个通房叫初七,跟她和段姐姐是一道进的侯府,有几分交情。


    所以段姐姐是担心初七?


    想到这里,渺渺叹一口气。


    渺渺是掖庭长大的,她的祖父因为贪墨获罪斩首,男丁被判了流刑,阖家女眷被打入掖庭为奴,那时候她才五岁。


    在宫里那些年,她听家人讲述过家族的兴衰,也目睹过后宫嫔妃的争宠和角力。渺渺见多了勾心斗角,敢说一句,哪怕宫里的娘娘是一水儿的高门贵女,可智计在段灵墟之上的,没有几个。


    但是,如果把段灵墟扔到后宫里,她活不了几天。因这世上的许多游戏,心不狠,是赢不了的。


    渺渺有些入神地盯着段灵墟的房门,哑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渺渺回头,脸上浮现亲昵的笑容:“芳姨。”


    哑婆的名字是任芳慕,当年长乐公主云英未嫁,她随公主在宫里时,有过一位至交好友,便是如今宁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魏姑姑。


    而魏姑姑,就是将渺渺带出掖庭的人。对于渺渺来说,魏姑姑是她的第二个母亲。这次来侯府,她也是替魏姑姑过来,照顾王爷,也照顾芳姨。


    哑婆在渺渺掌心写字:“段丫头不高兴。”


    渺渺点头:“我猜是因为闻秋堂的初七。”


    哑婆又写:“她担心初七。”


    渺渺低声道:“未必。”


    哑婆的眼睛里流露出询问,但脸上的笑意满是欣赏。


    渺渺这次没有说话,而是在哑婆的掌心写道:“利益所向,罪恶所指。初七,是闻秋堂唯一的得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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