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
小厮一方面很高兴,他高兴初七不喜欢少爷,可一方面又很担心他,于是不由低呼。
“放心,死不了。”初七微笑:“死……太便宜他了。”
第71章
徐玉凫的死是寂静无声的,如果不是凑巧遇见,段灵墟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她是何时离开人世的。
那是六月初的一天,四海佛陀已经离开了朔都,大郑这一场宗教的狂欢归于平静,百姓们又开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是日天阴,毕家锁来侯府后门给段灵墟送请帖,他要跟城西一户富农的女儿成婚了。
“我能娶到这么好的娘子,一要感谢景王殿下,他在四州赈灾时,重用商贾,我们这些行商的,名声变好了。”毕家锁笑吟吟地说:“二便是要感谢段姑娘,若不是认识了你,我不会给王爷、给甜到你心帮忙,自然也不会赚到如今的家底。”
“别客气,你若做生意不厚道,咱们也不能合作这么久,甜到你心还没挂牌匾的时候,食材原料多亏了你呢。”段灵墟接过请帖:“到时我一定去。”
“我也要开铺面了,跟我娘子一起,开一家杂货铺子,卖粮油调料,你若需要,就来找我,我给你便宜。”
“那必须。”
两人在墙根处寒暄着,一个中年男人推了个单轮拖车停在了门口,不久,三个家丁抬着一个麻袋出来了。麻袋好像很沉,三个家丁竟有些大喘气。
“咣”得一声,麻袋被甩到了拖车上,继而发出“嘎嘣”几声响。
家丁们吓一跳,警觉地看一眼不远处的段灵墟,讨好地笑笑。
“什么东西?”段灵墟下意识问道。
其中一个道:“七小姐今天就要去九榕庵清修了,以后便要整日吃素斋,贾姨娘昨几个特意让厨房杀了一头猪,做些荤腥给小姐吃吃,为她践行。但哪吃的了这么多啊,这不剩下这老些,只能找个老乡收了,再去菜市卖。”
段灵墟点点头,心想这家丁也是实诚,贾姨娘应当不会想让别人知道吧,去庙里修行前先杀头猪吃,这也显得太不诚心了。刚才那几声“嘎嘣”,应该就是猪骨头狠狠顿上拖车,继而断了的声音。
段灵墟送别了毕家锁,转身回府。可回头时,正瞥见拖车上的麻袋的一角。
那一角破了个洞,洞里赫然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那眼睛死死瞪着,白眼球被血染红,眼角有一颗红色的朱砂小痣。
这颗小痣段灵墟认识,是徐玉凫!
麻袋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猪,是怀襄侯府的二少奶奶,死不暝目的徐玉凫!
段灵墟的手脚瘫软下来,她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往侯府里走。
她知道徐玉凫是必死的,可她本以为,荀白玉和贾雨晴会顾念她在侯府这些年,让她死得体面些。让她自尽,或者让她“病”死,再给她办一场像样的葬礼,演一场悲戚的戏,对外便说,二少奶奶受辱,悲愤交加,郁郁而终……
但她没想到,侯府处理徐玉凫这样简单粗暴,杀了她,然后麻袋套了扔出去,旁人瞧见了,就说是侯府刚宰了一头猪。
段灵墟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穿越至今,身边已经死了几个人。但牛大牛二和樱桃的尸身她都没看到,徐玉凫是她见到的第一具尸体。
她见过除夕夜,徐玉凫趾高气昂珠翠满头的样子,见过她在大相国寺暹罗佛寝堂被淫僧侮辱的样子,如今也见了她一副尸骨、畜生一般被抬出去的样子。
而这三次照面,短短六个月不到,竟就是徐玉凫从生到死的一生。
这件事让段灵墟觉得震动,这震动里最为浓烈的成分,是害怕。
这里的人命,太轻贱了……
一个丫头见段灵墟扶着墙,便好心过来搀扶:“这位姐姐你还好吧。”
段灵墟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她打量这个丫头,是个生面孔。
小丫头一手搀着段灵墟,另一只手挎了个小竹筐,竹筐里是两只死了的金鱼。
段灵墟看着两条金鱼出神,小丫头解释:“侯爷前两天让我们拾掇荷花瓮,每个瓮里要放两株荷花和三尾锦鲤。这俩的运气特别不好,跟它们分到一起的那一尾特别凶,争食也就算了,还咬它们。这不,才几天啊,这两条就死透了。”
段灵墟听了这话,立时生出眩晕之感,她闭上眼睛,勉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姐姐你真的没事吗?你哪个院子的,跟主子说一声,找郎中瞧瞧吧。”
段灵墟睁开眼:“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多谢你,去忙吧。”
……
段灵墟走回识草斋的时候,原本阴沉的天空已经乌云密布,偶尔会有遥远沉闷的雷声穿过云层透出来。
朔都是个有些湿气的城郭,但并不经常下雨。
然而这天夜里,随着几道闪电惊雷,大雨瓢泼落下,打到地上,噼啪作响。
荀知命今天陪陛下和几位王爷去狩猎,大雨如斯,应该要宿在围场行宫里了。
段灵墟犹豫了很久,终是去敲了弄风的房门。
弄风搓着一双惺忪睡眼:“段姐姐?你怎么这个时辰找我。”
“弄风,我想去见一个人。”
……
初七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夜里睡不安稳。雨又这样大,她更是辗转反侧。
她有些犹豫,要不索性就不睡了,起来给孩子绣些小衣服。
正当她欲起来点灯时,她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谁?!”初七惊惧。
“是我。段灵墟。”
“段姐姐?”
初七疑惑,她起身,果然看到段灵墟在收束油纸伞,廊下守夜的丫头,是荀长亭新给她安排的,此时已经倒在地上。
“她……”初七有些担心地问。
“被打晕了。没死。”段灵墟解释。
“……哦。”初七应道,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慌乱。
“都子时了,姐姐怎么这时候来找我?”
“想跟你说些私房话。雨夜,掩人耳目容易些。”段灵墟看着初七的眼睛
初七与段灵墟对视,良久,她不复方才的紧张无措,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招呼道:“姐姐坐吧,我点灯。”
……
一盏昏暗烛火下,段灵墟和初七相对而坐。
“姐姐这时候来,我也没法准备茶点,姐姐别见怪。”初七已是一派从容。
茶几上有个竹编的簸箩,里头一堆针线,还有一方娃娃穿的小衣裳。
“几个月了?”段灵墟问。
初七满眼母爱,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我有福气,生的时候,估计暑气已经散去了,气候正适宜,我怀了个省心的孩子。”
初七说到这儿,笑容和声音都顿了顿,继而恢复如常:“姐姐,郎中把脉的时候说,应该是个男孩儿,等他出生,你给他取名字吧。虽说姐姐跟我一同进府,但我知道姐姐有学问,跟我不一样。”
“取名这事,自然由父母来。你若不想取,还有二少爷,我取不合适。”段灵墟淡淡道。
初七没说什么,只摸着肚子笑。
段灵墟不再拐弯抹角:“初七,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咱们两个刚入府的时候,你说过,你被你父亲卖到青楼,是你拼了命逃出来的,那青楼……叫什么?”
初七的目光还在自己肚子上,笑意也没散:“姐姐问这做什么?都过去了。”
段灵墟盯住初七,面色肃然起来,又问一遍:“初七,那青楼叫什么?”
初七终于抬眸,不再注视自己的“孩子”,而是平静地看向段灵墟,看了许久,她突然释怀一笑:“我本以为,能瞒住姐姐的。”
听到这里,段灵墟已经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但初七还是给出了答案:“醉红尘。”
“所以……是你做的?”段灵墟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初七坦然回答。
段灵墟蹙眉:“你甚至都不问我,知道了些什么?”
“樱桃怀胎辛苦,孕后失宠,她以为是色衰爱驰,是我买通了她身边的丫头,引她去醉红尘买了让人容光焕发的膏脂,她不知道那膏脂绝嗣,用起来肆无忌惮,最后落胎血崩,一夜殒命。”
段灵墟手脚开始发凉:“那个帮你的丫头呢?”
“呵……”初七笑:“那丫头是个不安分的,伺候樱桃也不真心,总觉得樱桃能爬少爷的床,她便也能。我知道她的心思,我跟樱桃住一个院子里,少爷来的时候,我替她说了几句好话,少爷便幸了她,她感激我还来不及。但她太没用了,得宠还没有三天,就被二少奶奶一碗砒霜给药死了。”
段灵墟看着眼前冷漠微笑着的初七,只觉得她万分陌生:“那徐玉凫……”
初七还是笑:“樱桃死后,贾姨娘让徐玉凫照顾我的胎,她表面听从,今天一个郎中,明天一个神婆,看着都是为我好。可郎中熬药,神婆烧香,我这院子里天天烟雾缭绕,这样下去,再好的胎也叫她作践了。我知道她一心求子,便给了神婆点钱,编了个暹罗佛送子的故事,给她讲了讲,这个蠢货,竟就真信了。除掉她,比我想象中容易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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