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看清楚,她跪在一个圆形矮台之上,台子上铺着几个薄薄的蒲团,周围是一摊被撕得粉碎的衣服,正是浴佛节当日她穿的那一身鹅黄袄裙。


    她身上的淤痕里,有她挣扎时落下的伤痕,也有很多吻痕……有的发红,有的发紫,真不知她这十几天,怎么过来的。


    段灵墟一步步走近徐玉凫,旁边一个不着寸缕面色潮红的僧人,罗刹一般横身站在了段灵墟跟前。


    “谁敢掳我佛母?!”他的中原话并不流利,但足够凶狠。


    段灵墟抬头直视着这禽兽的眼睛,猝然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便扇在他脸上。


    僧人比起愤怒,更多的是诧异。


    段灵墟狠狠道:“暹罗佛若真的有母亲,平生最为耻辱之事,便是诞育出你们这群畜生!”


    段灵墟解下身上的披风,裹在徐玉凫身上,扶着她穿过众人,走了出来。


    把守在门口的僧人不甘心:“是她说要求子,自愿给我们做佛母的!”


    徐玉凫听了这话,呜呜哭着,嘴里含混辩驳,她走出寝堂,才发现荀长亭来了。


    见到丈夫,她满腔委屈愤恨漫上心头,刚要哭喊叫人,却被荀白玉抢先一步。


    荀白玉对韩大人道:“多亏大人同本侯来这一趟,这位姑娘也算是被咱们救下来了。”


    韩大人狐疑:“这位……姑娘?侯爷的意思是,她并非府上二少奶奶?”


    荀白玉叹息:“哎……本侯也希望她是,可她偏偏不是,玉凫这丫头来我们府上已经十年了,她长什么样,我们一家人还能不清楚吗?雨晴,长亭,咱们再继续往别的地方找吧。”


    贾雨晴用帕子拭泪,点了点头,荀长亭低着头,没说什么。


    徐玉凫见他们这般反应,立即挣脱了段灵墟,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跑着跪在荀长亭跟前,紧紧抱住他的腿:“夫君!夫君你在说什么?!我是玉凫!我是玉凫啊!我是你的结发妻子啊!”


    荀长亭拼了命想把她甩开:“你放开!我们荀家的少奶奶,怎会是你这般淫荡无耻的女人。滚开!”


    徐玉凫终是被荀长亭一脚踹开,徐玉凫先是痴傻一瞬,继而又求贾雨晴和荀白玉:“母亲!母亲您看看我!我真的是玉凫啊!父亲!我在侯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父兄对您忠心耿耿啊侯爷!”


    “混账!”荀白玉听到她这样说,怒斥道:“什么父兄!我连你都不认识怎么会认识你父兄?!你若真有父兄,便应当顾及他们的体面,莫要让你做的淫事,报应在他们身上才好!”


    徐玉凫终于意识到,荀家这是要将她扔在这里的意思。


    不行!不行!她不能从堂堂侯府少奶奶,沦落到给僧人做娼!


    她不甘心!不甘心!


    她只是想要个儿子……她只是想要个儿子而已!


    她请神婆给初七那个贱人做法事那天,神婆问她,是否一直求子不得,神婆说她有法子,她说暹罗佛保佑生子特别灵验。


    她是信了那个神婆,才会在浴佛节进了暹罗殿。


    那天暹罗僧人对她说,只要参与他们的佛母仪式,同他行一次鱼水之欢,便会求子得子。


    她以为只有一次……她以为只要一次她就可以回家……


    她是被骗的!是被骗的!


    她不能就这么认了!绝不能!


    她环顾一周,眼神最终落到荀知命身上。


    她手脚并用,爬到荀知命脚边:“三郎!王爷!求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我还有两个女儿……我给荀家生了两个女儿啊!”


    荀知命目光是冷的,但思忖片刻,还是开口道:“带她回去。”


    “易之!”荀白玉低呼。


    而徐玉凫抽泣着捧着双手,一个劲儿说:“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段灵墟和承天衙门的钱凌一起,将徐玉凫带上荀府的马车。


    荀知命则走近荀白玉,附耳道:“庙里的人也都长了耳朵长了嘴,把她扔在这儿,任由她胡说八道?她知道些什么,父亲再清楚不过。若只是后宅之事还好,但若关乎前朝……传出去,伤的恐怕不只是侯府的脸面。”


    荀白玉瞳孔一瞬紧缩,他竟生出一种,此刻他跟荀知命当真是父子情浓的错觉:“易之所言,甚是有理。”


    ……


    回程的马车上,荀知命和段灵墟都很沉默。


    直到回了识草斋,荀知命才开口道:“徐玉凫活不了。”


    “我知道,侯爷不会放过她。”段灵墟胸口有些发闷:“但总好过她被那些淫僧凌辱至死。”


    “我亦有我的私心。”荀知命坦陈:“徐玉凫出身蓉州将领之家,军中之事知道得不少,我怕她绝望之下口不择言。若只说蓉州军种种也便罢了,偏偏她父兄曾在宁将军麾下公干过,事关萧确,不得不防。所以她死也要死在侯府,要死得守口如瓶。”


    段灵墟点点头,她知道徐玉凫不是什么好人,也知道荀知命已经尽力了,她虽是个圣母,但也不是毫无底线。


    她如今琢磨的是另一桩事。


    当时那暹罗僧人说徐玉凫是自愿做佛母,徐玉凫一边哭一边嘟囔,说她是被骗的,被神婆骗了。


    神婆……


    樱桃死后,贾姨娘让徐玉凫照料初七的胎,徐玉凫好像找神婆给初七做过法事,是那时的神婆吗……


    两人回了灵机堂,盲公哑婆和弄风一家三口正等着。


    “找着了?”盲公问。


    “嗯。”荀知命应了一声。


    弄风听四小姐说了佛母的事,心里一阵阵发毛:“兄长段姐姐,你们说二少爷院子是不是沾什么东西了?樱桃死了,二少奶奶又出了事。哦对,当时不是有仵作来给樱桃验尸吗?我打听了,说是她用的润肤的膏脂里头有毒,那膏脂很不便宜,但不是什么正经来路,仵作说只在万春楼和醉红尘见过,都是花魁用的。”


    荀知命不解:“既然旁人也用过,那樱桃为何死?那膏脂里头,另加了毒?”


    弄风摇头:“那膏脂让人皮肤莹润,身形纤瘦,但里头有落胎的药,常人用了或许没事,可是桃有身孕啊。她是落胎之后,血崩死的。”


    段灵墟却听到了另一处蹊跷:“你方才说,哪儿的花魁?”


    “万春楼和醉红尘啊,我也不知道在哪,仵作说是咱们朔都最大的两处青楼。”


    段灵墟和荀知命倏忽看向对方。


    段灵墟:“朵儿说过,四年前,英勇伯家那桩事,送那舞姬去做佛母的青楼……”


    荀知命:“醉红尘。”


    段灵墟脑海里猝然一道白光闪过去。


    樱桃、徐玉凫、神婆、醉红尘……


    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吗?


    ……


    闻秋堂偏院,“咚咚咚”的敲门声传进来。


    “来啦!”


    初七已经显怀,挺着肚子开门:“少爷,您怎么来了?”


    初七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惊喜,荀长亭看了,心都要化了。


    今日他瞧见徐玉凫被人糟蹋成那副模样,实在是窝火,如今回了家,一切就都交由父亲母亲料理吧,他懒得应付。


    一想起自己老婆在别人身下承欢,他就浑身难受,难受里头,也生出一股邪火。


    如今院子里,也就还初七一个年轻女人,他便来了。


    初七的身孕并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反倒让她更加光彩找人,她又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荀长亭心情不知有多熨帖:“这一胎可稳了?爷想你了。今晚……”


    初七双眸登时含了泪:“初七也想少爷,想得不得了,心口都直疼。可是今天郎中说,胎相还是不太好,要再吃两个月汤药。少爷……对不起,是初七无用……”


    初七说着说着就哭起来,荀长亭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哎哟哟,心肝儿怎么哭了,不哭。不能伺候也无妨,爷可以等。”


    “少爷您对我真好。”初七紧紧环住荀长亭的腰:“少爷今晚留在这儿好不好,我想抱着您睡。睡前我给您按按肩膀,让您松快松快。”


    荀长亭无有不应:“好,好!”


    荀长亭闭着眼,坐在太师椅上,初七站在他身后,柔柔按着他的太阳穴。


    荀长亭十分舒服:“初七啊,待你生了孩子,若是个男孩儿,我便将你抬做姨娘。”


    初七语气感动不已:“多谢少爷!”


    然而很可惜,荀长亭看不到她的表情,说这句话的时候,初七早已不是梨花带雨的模样,一张脸冷得像是千年寒冰一样。


    这一夜荀长亭睡得极安稳,初七醒的时候,他还在打呼噜。


    初七轻轻起床,走出房门,门口一个厨房的小厮正等着她。


    “特意给你做的参汤。”小厮一脸笑意。


    初七接过来,淡淡道:“二少爷还在睡。”


    小厮的笑意瞬间滑落,有些落寞。


    初七此时却笑起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包,将里头的白色粉末倒进汤里,用手指胡乱搅了搅:“这样好的参汤,当然要给少爷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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