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荀向东为难:“可父亲……毕竟是父亲……”
“那又如何?”夏桂香叹一口气:“伤我母子的,是你父亲,护我母子的,是长乐公主。娘知道你自幼读书,读的都是父父子子那一套。娘只是一介村妇,没什么学问,只知道人要有良心。向东,人生在世,谁对你好,你便对谁好,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莫要把书读迂腐了。”
“嗯。儿子明白了。”荀向东点头。
第60章
陆相领着儿女到了识草斋,院子里的奴婢小厮见了都难免慌乱,毕竟识草斋第一回来这么大官儿。
弄风和渺渺在内院收拾紫藤花架,见荀知命带着三位贵客谈笑风生走进来,已经来不及跟段灵墟通报。两人便赶紧跑到一个还算隐蔽,但能让荀知命瞧见的柱子旁边,拼了命给荀知命摆手使眼色,提醒他别去灵机堂,找个其他地方待客。
然而已经晚了,宰相大人步履生风,三下五除二就将众人带着走到了灵机堂廊下。
于是大伙儿看到的便是,段灵墟双腿岔开,二大爷一样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摇摇晃晃哼小曲儿,两只胖猫一个趴在她肚子上,一个窝在她腰窝旁,迷迷糊糊打着呼噜,很是享受和段灵墟的亲子时光。
段灵墟丝毫没有觉察到有人看她,摸了摸怀里小猫的脑袋:“你们哥哥去正厅跟宰相大人吃饭了,且待为娘休息一会儿,待会儿给你俩做好吃的。火腿饭怎么样?鱼肉饭是不是也不错?”
陆相和陆寒酥对眼前的场景颇感震撼,陆寒亭已经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段灵墟让身边狸奴管荀知命叫哥管她叫娘,那荀知命岂不是要尊称她一声姨母……
荀知命额间青筋抖了抖,一字一句道:“段。灵。墟。”
段灵墟听到荀知命的声音,猝然睁开双眼,两只猫也从她身上跳下来,跑进内室,躲到了床底下。
段灵墟直起身子,看向来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哪怕她不认识陆相,但看了陆家兄妹,也能猜到来者的身份。
完啦!全完啦!
她刚才的模样在陆相眼里应该是要被拖出去发卖的程度吧……
而且根本找不到任何狡辩的理由。
段灵墟视死如归站起来,鹌鹑一样走到众人面前,低头屈膝行了她穿越以来最为标准的一个礼。然则头顶一片沉默。
段灵墟试探着抬眼看向他们,发现他们也正看着自己,那表情真是四人四色,各有各的言语万千。
“宰相大人您好。”段灵墟艰难说到:“让您见笑了,我们府上平常不这样的……我们王爷是个御下有方的人,只有我偶尔略显叛逆……”
越解释越不对,段灵墟干脆破罐子破摔,挤出一个笑容:“宰相大人您饿不饿?我去给您三位做点吃的?”
陆相见段灵墟总算说完了,终于仰头大笑:“早就听寒亭说,陆姑娘性子跳脱,堪称奇人,非寻常丫头可比,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段姑娘于小女有救命之恩,今日老夫特来道谢,段姑娘快快起身。”
说罢,陆相亲手扶了段灵墟起来,段灵墟如蒙大赦。
陆寒亭饶有兴致看着她:“偶尔略显叛逆?我看你是经常偶尔吧。”
段灵墟干笑两声。
荀知命瞪一眼段灵墟,满脸写着“你就等秋后算账吧”。
段灵墟不以为然,还能怎么着,无非就是把她摁在桌子上狂写三个时辰毛笔字呗。
荀知命引陆相和陆家兄妹入了座,又叫了哑婆进来,嘱咐她让小厨房做几个菜端上来,哑婆临走前,段灵墟对她耳语两句,哑婆点了点头。
因陆相一家是为了感谢段灵墟而来,所以段灵墟也坐在了席面上。
陆相跟荀知命小酌几杯,相谈甚欢,但谈的都是长乐公主昔日风姿,自家儿女生平轶事,另外就是夸荀知命有公主遗风,慧眼识珠,能寻到段灵墟这样能干的丫头。
段灵墟在一旁听着,不由有些敬佩眼前的陆相。
他跟荀知命说的话,其实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时局、朝堂、京中的人情往来他是一概未提,可见他为人谨慎。可他偏又不让人觉得敷衍虚浮,提到陆寒酥落水一事,这位大人的感激之情是真挚的,人的眼睛不会骗人。
怪不得人家能做宰相,与人交往张弛有度,这是一门极深的学问。
酒酣饭饱,陆相再次强调他此行的目的,也说出了他今日登门最要紧的事。
“王爷,若非您和您身边的段姑娘,小女今日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今日老夫来,想还王爷一个人情。”
“相爷不必……”荀知命推拒,但被陆相抬手打断。
“王爷莫急。”陆相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一些:“您先看看这个。”
陆相拿出一个册子,交给荀知命。
荀知命翻弄起来,越看,目光越冷。
“王爷,臣身为宰相,平日行事,事事都要顾及朝局,但臣也是父亲,酥酥是臣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她或许被臣养了几分盛气凌人的心性出来,却也不是个会平白诬陷他人的孩子。”
段灵墟听着话头不对,方才吃饭喝酒,陆相一直自称“老夫”,这会儿却开始自称“臣”了,这种身份的转变,代表陆相所说的这件事,是极为郑重的。
荀知命合上册子:“多谢陆相高抬贵手,您放心,本王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陆相摇摇头:“王爷,臣今日前来,将这册子交给您,便就是揭过此页了。但相府此次退让,跟怀襄侯无关,看的是王爷您和段姑娘的面子。臣还想说一句,臣为官也好,治家也罢,最看不得这些下作手段。故而还望王爷转告府上各位,绝无下次。”
“陆相放心。”荀知命肃然做出承诺。
饭吃好了,话也说明白了,陆相起身,准备带着陆家兄妹回府。
此时哑婆拿着一个三层食盒走上来,递给段灵墟。
段灵墟纳了福,把东西递给陆寒亭,话却是对着陆相说的:“陆大人,我们小厨房会做些点心,平日在玄霄阁,陆兄就喜欢我们府上的吃食。那日踏春,陆姑娘也尝过,也说喜欢。我们便准备了一些,您拿回府,给夫人也尝尝。都是今几个现做的,这种天气,能放三天。若家中有冰鉴,可放十天。”
陆相脸上露出慈爱笑意:“谁说段姑娘不知礼,段姑娘礼数周全,不输许多高门儿女。那恭敬不如从命,老夫替夫人多谢段姑娘。”
陆寒亭忍不住对段灵墟说了句“还得是你,真够朋友。”
陆相瞥了他一眼,陆寒亭闭了嘴。
……
荀知命和段灵墟送陆相出了门,陆府马车一走,荀知命的脸就拉下来,转头对弄风说:“去父亲那儿通报一声,我有话说,让二房的也过去。”
“是。”
“那个册子……可是证据?”段灵墟跟着荀知命,一边往回走,一边问。
“嗯,是那日湖边游人的口供,都是画了押的。有几个人看到陆姑娘是被推下去的,根据他们口述行凶者当日外貌衣着,是荀桑儿无误。”荀知命声音极冷。
段灵墟听了这话,心下有些骇然,她之所以骇然,不是因为荀桑儿敢光天化日之下对相府千金行凶,她骇然的是那日落霞湖边,踏春游人数以百计,陆相竟能在陆寒酥生病这短短几天里,就将事情调查了清楚,让目击者录了口供,还签字画押。宰相府的能量,当真叫人害怕。
荀知命来到侯府正厅,荀白玉已等在那里。
这次荀白玉倒是和颜悦色,还关切问道:“易之,宰相大人来咱们府上寻你,可是有什么要事?”
“确有要事。”荀知命冷眸看着荀白玉:“待姨娘来了再说吧。”
父子两个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段灵墟站在荀知命身侧,等了两柱香,贾姨娘带着三个儿女施施然进来了。
“天色已晚,不知易之叫我们过来,是有何事啊?”贾姨娘语气还算平和。
荀桑儿却有些不满:“是啊三哥,咱们都准备睡了,明天还要去国子监读书呢,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非要这时候把我们叫过来?”
荀知命冷冷道:“去国子监?荀桑儿,你不必去了。”
说完这句话,荀知命将册子交给了荀白玉。
荀白玉不明所以,接过来翻看,看完之后,脸色大变。
他霍然起身,将册子狠狠摔在了荀桑儿的脑袋上,打乱了她的发髻:“混账!”
“啊!”荀桑儿受了疼,也受了惊吓,眼泪夺眶而出:“爹爹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对女儿……”
“侯爷……”
贾雨晴也慌了神,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册子,荀桑儿也探过脑袋去看。
这一看,母女俩的脸当即苍白下来,荀桑儿哭着跪倒在地:“爹爹!女儿冤枉!女儿冤枉啊!女儿岂敢谋害相府千金?”
荀白玉面如罗刹:“冤枉?你是说这个册子上,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这些人,都是冤枉你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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