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辛夷姿态谦卑,但神情是迫切的。
宫里最关心溺水问题的,还真不是太医院这些男大夫,而是尚药局的女医官。
后宫的娘娘们或为了陛下争风吃醋,或为了身份地位相互斗法,后宫的湖泊深潭、水池水井,年年都要葬送几条性命。
捞上来的妃子奴婢,浑身湿透,紧贴着身子,若是夏天衣衫薄,还会隐约看见胴体的轮廓,为了顾及这些女子还有陛下的体面,初始的救治往往不请太医院的男医者,而是请尚药局的女医官。
然而溺水之后,真正能救过来的微乎其微,女医官一旦摊上一起溺水案子,虽不至于掉脑袋,但罚俸都是一年起步,上不封顶。关乎生计,大伙儿怎能不着急。
程辛夷求知若渴,将之前她们用过的法子跟段灵墟讲了一遍,想让她指点这些法子到底哪里出了谬误。
段灵墟仔细听着,程辛夷说的这些方法,有许多是旧时医术上留下来的,也有民间的野方法。
目前被广泛应用在溺水施救上的,有这么几种:
其一是行牛法,就是让溺水者横趴在牛背上,牵着牛走,利用颠簸和重力把喝进去的水排出来。那日牧云渡,陆寒亭和曾闻道就想用这个方法救陆寒酥。
其二是倒挂法,背着溺水者奔跑,原理和行牛法大致一样。
其三是埋灰法,用灶灰或者湿泥把溺水者埋起来,用压迫的方式将其身体中的水排出来。
这些方法奏了效,再用脐灸神阙穴,救治溺水者。
段灵墟心想,中医咱们不懂,脐灸的法子先不讨论,但这三个急救方式,实在是草率了些,能成功才怪了。
段灵墟暗暗组织语言,琢磨着怎么才能让他们听明白心肺复苏的意思。
“段姑娘?”程辛夷有些着急。
段灵墟尝试解释:“咱们都知道,溺水其实就是水经过口鼻,到了肺脏之中,导致人不能呼吸,从而死亡。你们用的那几个方法,原理是对的,就是想把溺水者肺脏里的水压出来。可问题就在于,这几个方法都达不到排水的目的。”
程辛夷困惑:“既然原理对了,为何不能奏效?”
“因为按压力度不够。你们这几个方法最后排出来的水,很有可能是喝到胃里的水,而不是呛到肺里的水。”段灵墟转头看向汪振海:“汪医正,咱们这里有假人吗?”
“有的有的。”老头赶紧指挥太医院的年轻医者:“将针灸用的假人搬过来,快些。”
假人到场,段灵墟将它摆好体位:“溺水施救的第一步,诸位觉得应该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大着胆子说道:“想办法排水不就是第一步?……”
段灵墟摇头:“诸位可见过肺脏形貌?”
程辛夷点头:“有的,我们拆解过猪肺,有时候天牢里的罪犯尸首无人认领,汪医正也会和刑部打招呼,刑部会派仵作前来,跟我们一道学习身体脏腑和肌理。”
“那肺脏是什么样的?”段灵墟问。
一个年轻太医答:“质地松软,内含气体。”
“没错,肺是需要气体的。”段灵墟道:“水排出来的同时,气儿还得进去。但是人溺水之后,很有可能呛进泥沙水草这些,所以心肺复苏的第一步,一定要清理溺水者的口鼻,保证七窍通畅,要不然气儿进不去,排水也没用。”
段灵墟蹲下,开始清理假人的口鼻,众人凑上来看,纷纷点头。
“再就是按压了,也就是所谓的排水。”段灵墟指着胸骨下半段:“位置要在这里,这里对于肺脏和心脏都是最合适的,既能将水压出来,又能通过按压,保持心跳的节奏。”
汪医正有些明白了:“我听陆公子说,姑娘按压三十次,便往陆姑娘口中吹送两口气,此番动作缓急,可是跟人的脉搏呼吸节律有关?”
“正是!”段灵墟大喜,不愧是专业学医的,一点就透,她接着说:“按压深度要在一寸半左右,深度不够,肺中的水出不来,心脏的搏动也不会被按压左右,不会奏效。但若过深了,肋骨很容易断,所以诸位施救的时候,一定要掌握好力道。”
已经有不少医者掏出纸笔忙着记录。
段灵墟赶紧补充:“人的肺脏一旦缺少气体,从生到死的速度是很快的。所以无论是之前的喉痹,还是今日的溺水,抢救的时间,只有一炷香。”
程辛夷算了算:“一炷香……也就是说,心肺复苏的按压和吹气,大概是做五遍。”
段灵墟欣慰点头:“程女医你真的太聪明了!就是五遍。”
程辛夷很是伤怀:“所以之前的方法,不是只有段姑娘说的那些问题,太耗时间也是病人难以救治的原因。”
段灵墟赶紧安慰她:“程女医不要自责,医学是在不断进步的,以你们……以咱们现在的条件,你们能想到给肺排水,已经很有智慧了。”
程辛夷苦笑摇头,但眼里有对段灵墟的感激。
“那诸位,我从头做一遍。大家观摩一下,回头练习一番就好。”段灵墟又想起什么:“哦对了,心肺复苏不止可以救治溺水者,街上突然晕倒的那些,也可以用这个法子。但任何一个方法救人,都不是百分之百奏效,诸位尽力就好,莫要苛责自己。”
段灵墟示范了一遍心肺复苏,又让太医院众人轮流做了一边,她在一旁一一指导,回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段灵墟一边揉着酸痛的胳膊,一边想,要不要给识草斋搞一搞应急演练,把心肺复苏加进去,还有消防的三懂三会和四个能力……
之前在科学院读博,她对这些应急演练嗤之以鼻,如今自己管一方天地,才知道这些玩意儿它是真的有必要。
她刚寻思到这儿,便听闻秋堂一片哭闹,火光闪烁,这又是怎么了……
段灵墟先去灵机堂跟荀知命打招呼,荀知命在画画,画的是牧云渡的桃花。
“荀知命我回来了,今天累了,不想练字了,我去吃点东西就准备睡了。”
段灵墟身子都还没转过去,荀知命便道:“今天宿在灵机堂吧。”
“为什么?!”段灵墟十分应激。
荀知命无奈抬眼:“你进来的时候没听到闻秋堂的动静吗?你的厢房跟闻秋堂院子一墙之隔,这一宿你还想不想睡了?”
“闻秋堂出什么事了?”段灵墟好奇。
荀知命波澜不惊:“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
段灵墟悻悻然点了点头。
她的确累了,洗漱完了,就宾至如归躺到荀知命的罗汉床上。
“啊……”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辛苦少爷睡摇椅了,少爷晚安。”
荀知命哭笑不得。
荀知命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
很快,他便听到罗汉床上传来均匀的深沉的呼吸声。
段灵墟睡着了。
春夜良宵,微凉的风自湖上来,灵机堂的纱帐随着风和烛火摇曳。
荀知命走近床榻,坐到床沿。
他伸手,想要抚摸段灵墟睡着的脸颊,却在指腹碰到她肌肤的一刹那,受惊一般收回。
他俯下身子,深深凝望着她。
她的眉眼、鼻尖、樱唇……
好看吗?荀知命问自己。
是好看的。他当即有了答案。
可很快他又在心里补一句,但也没那么好看。
没那么好看……
还那么勾人……
要是太好看,那还了得?
荀知命叹一口气,最终伸出食指,戳了戳段灵墟的脑袋。
真不知她脑子里装了些什么东西,他这样俊朗的男子站在她面前,她竟能两眼空空。
段灵墟感受到戳弄,皱起了眉,看上去很烦。她猛地一翻身,把被子夹在两个腿中间,用屁股对着荀知命。
看到如此粗犷的睡相,荀知命简直气笑了。
荀易之啊荀易之,能看上段灵墟,你的脑子也不是一般脑子。
你俩啊,也算天生一对。
第59章
闻秋堂的动静足足闹了两晚上,托他们的福,段灵墟睡了两天罗汉床。
这日玄霄阁休沐,段灵墟终于在侯府八卦集散中心郝妈妈那里听说了闻秋堂的事。
“樱桃死了。”郝妈妈说。
“死了?!”段灵墟大惊:“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下午。”郝妈妈回答。
段灵墟想着,那就是她去太医院那天。
渺渺来识草斋久了,也有点融入了这里的氛围,全然没了在宫里的拘束,脑袋凑过来:“我前几日出去采买还遇到樱桃身边的丫头了呢。话说樱桃的身孕,算起来得有五个月了吧,按理说这一胎应该已经稳了才对,怎么好好的人说就没了?”
郝妈妈面色凝重:“死因还没个定论,只知道那天吃了午饭,樱桃就睡午觉了,这一觉就再没醒过来。樱桃的爹娘之前给贾姨娘管仓库,自打樱桃跟了二少爷,贾姨娘就觉得樱桃勾引自家儿子,用心不纯。自己对她爹娘万般好,却养了一家子白眼狼,于是就将她爹娘放到城外的田庄里了。但贾姨娘也不算下狠手。我听闻秋堂一个婆子说,这夫妻俩去田庄,还是管事,只是活计不如管仓库轻松,也没多大油水,生活条件也艰苦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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