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宣去打扫内室的宫婢无不脸红,原来陛下宠幸一个女人,会那样疯狂,那样不知节制。
七天之后,陛下从雁鸣宫走出来,一切恢复如常。
他再也没有宣幸过宁贵妃,雁鸣宫又变得像冷宫一样。
两个月后,宁氏觉得周身乏累,请太医把脉,被告知己有身孕。
宁氏喜不自胜,万般小心,却仍然难逃算计。她孕期十分艰难,皇后孙氏从不掩饰她对宁氏和她腹中之子的厌恶。有好几次,宁氏险些小产。
宁氏怀到八个半月,萧确急匆匆来到世上,小小一个,四斤都不到。
萧确两岁之前,生病不止,不是今天这个嬷嬷不上心,让萧确染了风寒;就是明天那个嬷嬷心眼坏,喂萧确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宁氏为了儿子,成日愁容,以泪洗面,人也消瘦下去。
但宁氏终究是将门之女,她的底色不是逆来顺受。
那年深秋,中秋宫宴,宁家父子在边关又立战功,皇后和宁贵妃伴随陛下,同群臣推杯换盏。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是两岁的萧确莫名掉进了湖里,周围的嬷嬷宫女奔走呼号,侍卫似乎被拥挤的人群阻隔,迟迟没有动作,场面一片混乱。
这种混乱的结果,就是皇子落水,竟无人施救。
就在萧确的小脑袋将要彻底淹入湖中时,宁贵妃赶到,飞身跳入湖中,亲手将儿子救了上来。
这场意外至今都是宫中的谈资。
目睹这一幕的老宫女老宦官回想当时,都会唏嘘不已。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一个妃子敢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陛下。
她头上的珠钗、脸上的妆容都被湖水打湿拨乱,她双目猩红,盯着匆匆走来的陛下,怨毒刻骨,似乎要将眼前包括陛下在内的所有人都生吞活剥。
萧确高烧三日,病愈之后,宁氏请求陛下,让萧确前往蓉州,陪伴当时忧郁困顿的长乐公主。
这是个十分离谱的请求,皇子离宫,陪伴远嫁的姑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陛下居然同意了。
萧确离京两个月后,一向健壮的皇后孙氏突然病故。昭美人在一个雨夜不慎滑倒,从高台坠落,一条腿的骨头被摔得粉碎,终生不良于行。
萧确再回到朔都,已经是六年之后,宁氏已经入主中宫,成为了宁皇后。
作为皇后,宁氏比孙氏优秀很多,她以身作则、践行着朝堂的制度,为臣民做表率。她善待嫔妃宫人,对她们的孩子也是一视同仁的好。
可作为女人,她似乎永远不及孙氏。她的丈夫恨她入骨,她的儿子小小年纪就离开了她,与她并不亲厚。
萧确回京后,并不快乐,他察觉到他的父皇并不疼他,他也察觉到,他的母亲时时刻刻都像一把拉满的弓。
后来蓉州传来长乐公主过世、荀知命染病的消息,萧确便更加沉默寡言。
宁皇后为了疏解儿子心中郁结,给他寻了一只小奶猫。
萧确的确开怀许多,亲手给小家伙喂食喂水,眼看着小猫一天天长大。
可小猫活到六个月,外出贪玩,冻毙于一场风雪。
萧确从此再不养猫。
为了忘却这只狸奴,也为了改变自己的处境,萧确开始拼命读书。他想做一个优秀的儿子,他以为只要自己做到最好,母亲就能松一口气,父皇也能多疼他一点。
可渐渐他发现,他书读得越好,母亲就越是担忧,父皇对他也愈发厌弃。
命运并没有给萧确太多困惑的时间,一道圣旨下来,他就被发配到西境边陲。
那一日,他终于明白了母亲在愁些什么,他也明白了,他永远不会得到那个男人的父爱。
西境的风沙将萧确心中的温情一点点吹散。
萧确想,他在这世上只有两个亲人了——困在深宫的母亲,还有囚于侯府的荀知命。
他一定要将他们两人救出来……他这一生,只有这一个愿望。只要能保全他们,刀山火海他无所惧,至尊荣华……他也可以抢。
他秉持着这样的信念,在西境的腥风血雨之中活下来。
回忆到了这里,萧确低垂的眼眸里涌现出无尽的杀意。
他脑海里陡然浮现一张脸,一个穿着男装的娇小的女子的脸——
段灵墟……
她的确天赋异禀,但行事粗野。
京中风云变幻,人心诡谲,她的莽撞会将荀知命和他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脱离掌控的奇才,往往是极致命的危险,她……不能留……
萧确的眼睛眯起来,咬肌也不自觉收紧。
杀了她……萧确几乎打定了主意。
可正当此时,扑簌簌一阵声响传来,越来越近,最终“砰”的一声,大胖将门撞开。
这胖鸟难得刹停下来,他一边扑腾着翅膀,一边“咳咳”叫着。
崔时雍先反应过来:“段丫头出事了?”
大胖扑腾两下,朝外飞去,荀知命立时起身跟上去,萧确和崔时雍紧随其后。
三人赶到净庐后山的时候,只见机智野猴子挂在段灵墟身上,撕扯着她的头发、衣衫,而段灵墟紧紧护着自己胸前的一个包袱。
段灵墟脚下有两只猫,正跟一群猴子缠斗,可猴子太多,他们不是对手。
“啊!打人不打脸!你有没有素质!啊啊啊疼疼疼!”
一只野猴子伸手狠狠拧着段灵墟的脸颊,段灵墟发出尖锐爆鸣。
就在野猴子就要咬上段灵墟的脖子时,荀知命一脚飞踹过去,段灵墟身上挂着的猴子应声倒地。
猴子吃痛,想要反击,却看到荀知命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猴子的眼睛忍不住眯起来。
许是察觉到眼前的男人会功夫,猴子们自知不是对手,便讪讪离去,留下满身狼狈的段灵墟。
她一身白衣服沾满枯草烂泥,书童样式的丸子头被薅得炸了毛,脸上脖子上被猴子掐得红一块紫一块。
荀知命很是恼怒:“段灵墟!”
段灵墟却很高兴,捧着怀里的包袱走过来:“荀知命你看!”
荀知命和站在一旁的萧确这才低头看去,是三只巴掌大的打着哆嗦的小猫。
“大桔生的。可爱吧……”段灵墟笑笑,低头看一眼丧彪和汤圆:“不过不知道他俩谁是爹。”
荀知命还是生气:“你就为了他们几个,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你可知道这山上的野猴子逼急了是会吃人的?!”
“哎呀,众生平等嘛……”段灵墟满不在乎:“再说了,我不是叫大胖回去给你们报信了吗?”
“你……”荀知命无奈。
“荀知命,我想养他们行吗?大桔同意了的,我问过她了。”段灵墟看荀知命的目光满是恳求。
荀知命还在气头上,一时没有应声。
段灵墟笑笑:“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萧确:“殿下你要不要,我听荀知命说过你喜欢猫,我觉得这只小灰长得特别像你。”
萧确看一眼段灵墟指着的那只小灰猫,它眼睛炯炯有神,眉头却皱着,一脸不开心。
像……我?
萧确抬头看向段灵墟,一张脏兮兮的脸,浮着夕阳的柔光,笑得天真。
他心头猝然一紧。
妖孽……
萧确心中,唯此二字。
第49章
段灵墟在侯府受了气,鸭子拔毛似的来了净庐。结果从净庐回侯府还是一肚子气。
荀知命知道她在气什么,劝道:“浚川为人是冷了些,但心肠是好的。他那样说你,也是因为你今天的确鲁莽。我们若去得晚些,你不死在那些野猴子手上,也得送出半条命去。”
段灵墟气愤难平。
她之前听说萧确喜欢猫,好心想把小灰送给他养,结果这哥来了一句“我带回去也好,跟着你这般蠢货,未必能平安长大”。
她?蠢货?!她蠢吗?
她博士!她现代人!她还没说他们蠢!他倒先骂上了!
段灵墟狠狠瞪着荀知命:“你们这些天皇贵胄,真的很没礼貌!”
荀知命觉得好笑:“说我们别的我也就认了,礼貌这事儿,段姑娘才是不遑多让。瞪着郡王骂亲王的管家丫头,放眼四海,也就只段姑娘一个人。”
段灵墟一屁股坐在荀知命的罗汉床上:“他还给小灰取名叫不得体,说跟捡他的人一样不得体。后山上他统共就说了两句话,两句都在骂我。这也太难相处了!我跟他很熟吗?!”
荀知命倚着花架看着段灵墟,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涩意。
是啊,浚川在后山上一共就跟她说了两句话,她却如此在意……
察觉到荀知命颇有深意的目光,段灵墟没好气地问:“你看我做什么?”
“段灵墟,我骂你的时候,你也会如此难受吗?”
这话刚问完,荀知命就有些后悔,他这是在做什么……争宠吗?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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