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灵墟心中唏嘘,一个女人,无论她是不是皇后,善妒,想要夫君一心一意,她都认为理所应当。但害人性命不行,仗着自己有权,放任族人为非作歹更不行。
“崔先生这事儿办的,让陛下不高兴了是吧……”段灵墟猜测。
荀知命点了头。
所以崔时雍这样有能力的人,最后却只得了一个混吃等死的公务员岗位,是因为于公,皇帝忌惮他的威望,不希望皇权受制于人;于私,皇帝本人肯定也不喜欢崔时雍。
文枢院谏官这个职位是崔时雍一生之耻,段灵墟拿这点出来讽刺他,的确难听。
荀知命当然要出言制止:“段灵墟。不得对崔先生无礼。”
“无妨。”崔时雍笑着道:“我还不知道段丫头,她每每这样,都是有自己的主意,说说吧。”
段灵墟恃宠而骄地瞪了荀知命一眼,便看向萧确:“别人跟你抢功劳?你就认了?”
萧确抬眸:“不认能如何?”
“还手啊!”段灵墟理所应当说道:“就许他阴你,不许你阴他?”
“怎么还手……”荀知命不解,崔时雍也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挨个看一眼他们,最后目光又落到萧确身上:“赈灾这件事,衡王办不过你。”
“为何?”萧确不解:“粮食之困已解,后续水渠和庄稼的工程我们也拟得差不多了,皇兄只要按照既定章程来,灾情很快就能平定。他做与我做,无甚区别。”
段灵墟摇头:“四州百姓想要恢复正常生活,或许不难,但想要生活得好,只有你能办到。”
“丫头别卖关子。”崔时雍等不及:“细细说来。”
段灵墟:“上次崔先生在玄霄阁问我赈灾之策,我当时紧张,其实有件事忘了说。我这个计策固然管用,但有很大一个弊端——这个办法得罪了一群很重要的人。”
荀知命点头:“粮商。”
“对。就是粮商。四州的粮商这次可是白白亏损了许多银钱,他们未必不记恨朝廷。至于其他商人,看到粮商是这样的下场,恐怕也会心寒。”段灵墟看到萧确还是有些懵懂,便继续解释:“你们不要瞧不起商人。国家的稳定靠的是军队,但经济的发展,必须靠商人。衡王只知灾民感激,却不知商人怨恨,这是很危险的。”
崔时雍蹙眉:“段丫头可有法子?”
“有。”段灵墟扬眉一笑:“景王殿下我问你,按照朝廷以往的规矩,后续这些灾情的修复工程,由谁来做?”
萧确:“各地州府指派当地驻军。”
“我给你另一个选择。”段灵墟循循善诱:“你把赈灾的款项,交给粮商为首的商人,让他们雇佣农民,重建灾区。重建工作事关未来农耕,农民自然上心。而且做这些事还有工钱拿,比坐在家里无地可种、领取那一点微末的救济要强。至于商人,他们拿了银子,有油水可贪,当然高兴。只要不过分,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朝廷允许他们雇佣农民,就相当于提高了他们的社会地位,他们腰杆子直了,人就爽快。前尘恩怨,一笔勾销。”
萧确的双眸里全然是震撼,荀知命已经被震撼过很多次,可仍然难逃心动。
崔时雍还有最后一丝困惑:“可朝廷的赈灾银子,在衡王手里攥着……”
段灵墟狡黠一笑:“景王殿下不是交到了一些山匪朋友吗?”
荀知命福至心灵:“你是说……”
段灵墟:“刺杀皇子,放到历朝历代,都是要掉脑袋的。可是景王殿下胸怀宽广,体谅他们迫于生计,没有追究他们的罪行。他们对景王殿下自然心存感念,至于衡王……说不定还为了让功劳更大,琢磨着剿匪呢。景王殿下让这些山匪大哥帮点小忙,找找衡王的麻烦,应该不难吧……”
荀知命和萧确目光灼灼盯着段灵墟。
崔时雍轻笑:“段丫头,我时常遗憾,你不是男子……”
段灵墟翻个白眼,之前网上有句话,说有些男的长了个丁丁就觉得能干翻全世界,现在想想,真是话糙理不糙。
她霍然起身:“崔先生你们继续聊,我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女子要出去逛一逛,顺道喂一喂你这山上的流浪猫。”
“段丫头我……”
崔时雍想要解释自己没有冒犯她的意思,可段灵墟早就快步走出去,“嘭”的一声狠狠关上了门。
第48章
段灵墟拿着做欧包剩下的鱼肉边角料,在竹林里找寻流浪猫的身影。
净庐的流浪猫有三只,一只狸花,一只橘猫,一只白猫。
段灵墟朝竹林里喊自己给他们取的名字:“丧彪!大桔!汤圆!”
没有应答。
段灵墟觉得有些反常,她第一次来净庐就见到了几个小家伙,早就用美食跟他们混熟了,之前只要她一开口,这几只猫就会朝她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小腿,然后大快朵颐她拿来的猫饭。
生病了?段灵墟忍不住猜测。
前阵子倒春寒,还下了一场雨夹雪,这几个小家伙莫不是冻着了?
段灵墟想着,荀知命他们要说的事情应该还很多,反正时辰还早,还是去找找小家伙们,不然一颗心总是悬着。
于是她往竹林深处走,停在净庐屋顶上清理羽毛的大胖远远看见她的身影,振翅跟了上去。
净庐里,三个男人面色都有些肃然。
沉默良久,崔时雍先开了口:“易之,段丫头有时聪明得……有些吓人了。”
荀知命苦涩一笑,点了点头:“学生用了很长时间,才接纳了她的天赋和能力。”
“只是天赋?”萧确冷声问道。
荀知命轻叹一声:“我查过她,她生平极为简单,除了小时候在牛庵村破庙里遇到过一个神婆,同那人相交数月,再无奇特之处。她家中贫困,有个弟弟,父母溺爱弟弟,她自幼不受宠。去年春上,她父母将他卖给一个员外,给其将死的老爹冲喜,她逃婚来到朔都,在云济堂暂居三月,之后便到了我府上。”
萧确蹙眉:“神婆?”
荀知命点头:“那神婆出了牛庵村,去了芸州,不久就因为招摇撞骗被乡民乱棍打死了。”
场面再次沉默下来。
“段灵墟……的确诡异。”荀知命知道面前两人对段灵墟的防备,但仍直言道:“但她……不会背叛我。”
“你就这么信她?”萧确眼尾溢出一缕寒光:“为什么?”
荀知命顿了顿,是一种认输的语气:“我也不知道,直觉吧。”
萧确看向荀知命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了解荀知命,他绝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这个姓段的丫头,居然能将他蛊惑至斯。
荀知命很快回望过来,萧确与他眼神对峙,良久,胜负难分,于是他垂了眼眸,算是暂时让步。到底是儿时积攒的情分,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萧确不愿让荀知命为难。
萧确低着头,回想起往事,他和荀知命的缘分,从尚未出生就开始了。
三十年前,当今陛下还是睿王,先皇后孙氏是王妃,但成婚两年,没有身孕。宁氏就在此时入了王府,成为了陛下当时的侧妃。
宁氏入府并非她自愿。彼时睿王想要皇位,需要军方的支持,宁家是不二之选。宁家需要在夺嫡之争中下注,作为家族的投资,壮大并巩固家族的权势。
这场联姻,只是政治考量。
娘家父兄掌一方军权,家族背景如此壮大,无论有没有真心,宁氏都应该宠眷不断才对。
但宁氏是很孤独的。
宅院里的女人,少不了一个“斗”字。孙氏善妒,却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做起事来有恃无恐,而宁氏生性柔韧,不愿同娘家多说王府是非,能忍则忍。
所以宁氏入府三年,宠幸寥寥,亦无所出。
唯有长乐公主萧筠,时常来睿王府陪她,给她讲国子监中的趣事,成为了她空闺之中唯一的挚友,也是唯一的慰藉。
二十七年前,王妃孙氏终于有了身孕,她怕在有孕期间,陛下召幸的女人太多,便让自己的族妹入宫侍奉陛下,这个族妹就是如今敦王萧扬的母亲。
后来的几年里,陛下顺利继承皇位,皇长子萧垒出生,长乐公主则嫁给了怀襄侯世子,离开了京城。
陛下御极之后,封孙氏为皇后,宁氏为贵妃,萧扬的母亲为昭美人。
宁氏看似尊贵,在后宫一人之下,然而周身无宠,挚友远嫁,膝下无子,空有贵妃的壳子,愈发寂寞。
萧确的出生,大致是一个误会。
二十三年前,北狄大举南下,意图攻打大郑,宁家拼死作战,以北境青冥关为据点,顽强抗敌。历时一年,终于迎来青冥关大捷,北狄撤军。
战事结束的消息传回朔都,陛下同群臣宴饮。或许是他有些醉了,也或许是他在那一天,发自肺腑感激宁家。那天夜里,他来到了宁氏所居的雁鸣宫。他关上了宫殿大门,不许旁人打扰。整整七日,他都在宁氏身边,不上朝,不见其他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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