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雍开口:“先坐,说来话长。”


    萧确冷冷看了段灵墟一眼,又看向崔时雍。


    崔时雍笑了笑:“段丫头是自己人。”


    萧确目光还是凛冽,可因为崔时雍这句话,也不再多说什么。


    四人围坐,段灵墟从食盒里拿出新烤的蛋黄酥,还有尚未对外销售的华夫饼。


    她先分给崔时雍一份,老崔是个吃货,一双眼睛因为高兴弯起来;又分给萧确一份,萧确冷声拒绝:“我不吃甜食。”


    段灵墟脱口问道:“为什么?”


    她对她的手艺还是很自信的,放到封建时代的烹饪界几乎就是降维打击,而且她的甜品不是很甜,用料也好,健康又美味,但凡尝过都不会两眼空空。


    萧确:“会上瘾。”


    看着萧确坚定而隐忍的表情,段灵墟一张脸都皱起来,这哥是不是把自己说感动了……她本来觉得荀知命就够装B的了,还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虽说B King人人得而诛之,但萧确是个大帅哥,段灵墟就忍不住想纠正一下他的价值观,让他回到帅哥应走的正轨。要不然将来他年纪上去之后很容易变得油腻,那就很浪费这张脸了……


    段灵墟:“陛下不给你发工资啊?还是皇后娘娘不给你零用钱?”


    “放肆!”萧确横眉道。


    “那不就行了?!”段灵墟在荀知命那里受的气还没消,正好借着萧确发泄出来:“上瘾又如何?上瘾就一直吃呗。老崔和荀知命都把你当朋友,我们还能缺你这口吃的吗?你觉得不好意思就攒攒钱再请我们吃饭不就好了?”


    萧确懵了,他在宫里确实处境艰难,但何曾被一个奴婢这么骂过。


    崔时雍早就习惯了段灵墟天不怕地不怕张嘴就骂人的性格,赶紧出来给两边打圆场:“浚川莫要介怀,段丫头是个心直口快的。灵墟,浚川经历许多苦楚,为人谨慎克制,也是为了磨砺自己……若非如此,以他的处境,也不会有满身军功和如今的亲王之位……”


    段灵墟认真看向萧确:“不要美化苦难,你有军功和地位,是你本来就有本事,跟你经历的苦难没有关系。苦难就是苦难,不要说服自己习惯痛苦。”


    说到这里,段灵墟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荀知命,将点心递给他:“你也是,知道吗?”


    荀知命心中又涌起涓涓暖流,他释然一笑,点了点头,段灵墟也笑了,荀知命知道,这是和好的意思。


    两人对望之中,并没有注意到,萧确正神情复杂地盯着段灵墟。


    然而这一切都落在崔时雍眼里,他心里生出些不安,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多虑。段丫头是好,但身份跟这两位云泥之别,不会的……


    第47章


    萧确在犹疑之中还是吃了一小块华夫饼,崔时雍欣慰一笑。


    这孩子从小到大过得如履薄冰,整个人就像是被黄连泡透了一样,连笑都不会。偶尔有段灵墟这种没规矩的刺他一两句,说不定能给他添点烟火气,也是好事。


    荀知命看向萧确,两月不到,他似乎又清瘦一些:“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四州的差事做完了?”


    萧确嘴角微微向下,似有不忿,但最终还是垂了眼眸。


    崔时雍知他不愿议论什么,便替他说了出来。


    这次赈灾,萧确可以说尽了全力。


    朔都到苍州半月路程,萧确跑死两匹宝马,六天就到了。


    正如众人所料,抬高粮价时,民怨沸腾,甚至有好几伙山匪刺杀过他。


    幸亏萧确常年在军中历练,功夫了得,山匪没能伤他,反倒被萧确捉了去。


    萧确看上去肃杀,但并没有为难这些对他行凶之人,只是将他们暂时收押。


    等待粮商的时日里,萧确并没有闲着,他组织四州的医者,一边救治灾民,一边防范疫病;还带着四州的驻军考察了庄稼地;跟四州的官员一起规划了沟渠引水的施工图。


    忙活了一个月,各地的粮食终于陆陆续续进了城。


    萧确开仓放粮,五日之后,粮商便撑不住,纷纷将粮食摆上街市,低价售卖。


    灾民们有了粮食,缓过劲来,便知道朝廷派来的这位三皇子是真将他们放在心上,民间渐渐泛起了对萧确的感激之声。


    可就在此时,衡王拿着一道圣旨赶到了苍州。


    在城墙上,衡王高呼陛下圣明,特命他和景王前来赈济灾民,朝廷将永远与百姓站在一起,他衡王作为皇长子,也将与百姓共克时艰。


    百姓们霎时感恩戴德,山呼万岁,对衡王也是赞颂不已。


    而一直忙着办理赈灾正事,鲜少在百姓跟前露脸的萧确,渐渐被遗忘了,最后更是被衡王和其幕僚“劝”回了京城。


    “抢功?”荀知命叹气:“衡王敢这样做,陛下想必也知情吧。”


    萧确低垂着眼眸,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上那一小块华夫饼被捏的掉了屑。


    他之所以寒心,并不是因为衡王抢功,而是因为“陛下知情”。


    崔时雍自然明白他,自古皇家多悲情,就是因为夫妻父子到了那道宫墙里,就变了味道,在权力的浸淫下,感情里掺杂了太多算计和提防。


    陛下对他三个儿子,从来没有一碗水端平这一说,父母有所偏爱倒也无可厚非,可总要这次哄哄这个,下次疼疼那个。然而萧确偏偏每次都受委屈,也怨不得他孤僻寡言。


    崔时雍开口劝慰:“浚川,还记得你离京前,我同你说的话吗?”


    萧确:“您说,天下人有眼睛。”


    崔时雍点头:“莫要计较一时的得失,四州会有人记得你。四州的巡抚,我跟他们共事过,都是仗义执言之人,你同他们共苦这些时日,之后他们的奏章里,会为你说话。”


    “呵……”段灵墟笑出声:“老崔你心态还怪好的嘞……怪不得从治国一线到了文枢院。”


    段灵墟这句话可以说讽刺拉满。


    她刚到玄霄阁的时候,发现其他先生,哪怕是年纪很大的老头,对崔时雍这个不修边幅的中年大叔都很尊重。她便以为崔时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后来问了荀知命,才知道他是秘阁文枢院的谏官。


    秘阁文枢院不是实权部门,里头的谏官就是专门给皇帝和百官提意见的。说是提意见,但又不同于御史,人家御史是正儿八经有品级的,一口唾沫一颗钉子,扎谁身上,都是真疼,所以文武百官都十分忌惮。而文枢院谏官呢,平日不用上朝,但会被陛下宣召,跟其他官员一起,讨论国事,随机让他们发表一下看法,怎么说呢……起到了一个装饰的作用。


    总之,文枢院谏官,就是朝廷知道有些人有才华,但实在没什么官让他们当,就专门给他们设置了一个荣誉职位,让他们能有个班儿上。


    段灵墟更好奇了:“那……为什么那些老学究一见崔先生就点头哈腰的呀……”


    荀知命:“因为崔先生跟他人不同,别人入文枢院,是陛下不想让他们做官,而崔先生入文枢院,是陛下不敢让他做官。”


    段灵墟:“怎么说?”


    荀知命:“崔先生十七岁未及冠,便以殿试甲等十三名入朝,先后于四个州府做过转运使司、安抚使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政绩皆斐然。”


    段灵墟满头问号:“这个司那个司的,都是什么东西?”


    荀知命耐心解释:“你可以理解为,崔先生做过的差事,涉足财政、军政、司法、水利以及盐茶各项事务。为官十年,硕果累累,赢得民心无数。”


    “哇……全才啊。”段灵墟感叹:“可这样的人才,陛下有什么不敢用的?”


    “崔先生太刚直,他其实做过御史,有两件事,做得有些狠绝。”荀知命叹惋:“第一件事关先帝。先帝一生好战,与邻国冲突不断,却未得胜几场,最终国库亏空,边境不宁,我母亲当年险些和亲,也正是因为西兹国料准了,大郑不敢同他们开战。但先帝好大喜功,晚年给自己修葺的陵寝,超过了大郑开国君王的规模。时任御史的崔先生便上殿死谏,非但要求停止修陵,还希望先帝手书罪己诏,给深受战乱之苦的边城百姓一个交代。”


    “崔先生死谏成功了吗?”段灵墟问。


    “成功了。”


    “漂亮!”段灵墟给崔时雍叫好:“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事关先皇后……”荀知命道:“先皇后跟陛下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对陛下而言,先皇后是一生挚爱的妻子,但对于百姓,先皇后恐怕不是个好的表率。先皇后出身贵族,性喜豪奢,中宫吃穿用度是历朝之最。而且善妒,陛下三宫六院,却仅有三个儿子,后宫也频频传出妃子暴毙的消息,都与先皇后有关。而且先皇后多次为其族人求官,其娘家在民间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之事不绝于耳。她在世时,崔先生便多次上奏要求陛下废后,她亡故后,崔先生也是支持宁皇后入主中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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