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灵墟抬起头,直视荀知命的眼睛,平静地问道:“若我不跪呢?你会杀了我吗?”
荀知命只觉太阳穴一阵阵地跳痛,咬牙道:“你说呢?”
段灵墟嘴角微微向下,是不忿之色,但眼眸低下去:“好,我知道了。”
段灵墟走出去,将跪在地上的地芭蕉扶起来:“王爷叫你进去。”
芭蕉浑浊的瞳孔浮现一丝光亮,段灵墟见了,悲悯道:“芭蕉,不要把自己寄托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日子终是要自己过的。”
芭蕉懵懂地点点头。
段灵墟提起衣摆。下跪之前,她回头望一眼外头的天光,今天没有太阳,整片天空都阴沉沉的。
她轻呼一口气,跪了下来,地面寒凉的温度很快渗透了衣物,从膝盖处蔓延到四肢百骸。真冷啊……
芭蕉进了灵机堂,紧张地给荀知命行礼:“王爷……”
荀知命似是极为疲惫:“芭蕉,你可知如果你留下来,往后余生会过怎样的生活吗?”
“奴婢……奴婢只求能在少爷身边伺候,奴婢不是个贪婪的人,只这样奴婢就很满足了。”芭蕉又红了眼眶。
“满足?你不会满足的。”荀知命道。
“不,少爷,奴婢真的不贪心。”芭蕉急切地解释。
“这跟你贪不贪心没有关系,你不会满足,是因为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荀知命冷声道:“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永远不可能将你收入房中。可将来我会娶妻、生子,我会跟我的妻子恩爱有加、儿孙满堂。你目睹这一切,若放不下,便是一颗心千疮百孔,生不如死。若放下了,便会后悔今日没有出府,错失半生富贵自由。芭蕉,其实父亲有句话没有说错,识草斋新来的这些下人,除却段灵墟,我的确最看重你,你可知为什么?”
芭蕉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荀知命朝芭蕉看过来:“因为你父母很有本事,将你教成了一个能断时事的聪明人。可昨日到现在,我倒觉得有些高看你了。话我已然说得够明白,你后半生要如何过,你自己选择。你若出府,将来我会从京中给你挑一个体面的夫婿,作为兄长替你撑腰。你若执意留下来,我也不会说什么,就当是我这院子里多养一只猫、一条狗。”
芭蕉交叠在小腹的手指紧紧绞着,显露出她的挣扎。
半晌,她终于流着泪,跪下给荀知命磕了三个头:“芭蕉今日……拜别义兄,望义兄……珍重……”
芭蕉拭去眼角的泪,艰难走出灵机堂,却看见段灵墟直挺挺跪在了外头。
“姐姐你……”
段灵墟恨恨道:“没事,荀知命脑子有水,待会儿蒸干了就好了。”
第40章
芭蕉走后,荀知命目光悠远,脸上有一抹恸色。
弄风看一眼荀知命,又瞧一瞧门外段灵墟的虚影,劝道:“兄长,段姐姐身娇体弱……”
荀知命眉间拧起一个“川”字,有些烦躁,又有些恼恨:“是我平日太纵着她了,将她惯得无法无天。她在我这院子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过两天她便要随我去玄霄阁,那里头都是些什么人,她又几条小命能丢!”
“可是……”弄风心里还是很不落忍。
“不是倔吗?不是逞威风吗?今日就给她个教训吃!”荀知命恨声道:“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扶她起来,让她跪!”
弄风看荀知命这幅不容置喙的模样,也没了招,只好唉声叹气地走出去。
段灵墟跪在外头,脸色比荀知命还臭,弄风心里想,真是对冤家。
他半蹲到段灵墟跟前:“好姐姐,跟王爷认个错吧,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又不是不知道。”
段灵墟不说话,闭上了眼睛。
弄风挫败:“哎呀你们这是何必呢?!”
段灵墟依旧沉默,弄风彻底服了,再不管他们俩。
荀知命枯坐在书案前,桌上是他今日的习字,写的是那日进宫,段灵墟诵出的那篇写景的文章,檐牙高啄的“檐”只写了一个木边旁,就搁了笔,狼毫笔尖的墨迹早已干涸。
天阴,万里苍穹不见日。
荀知命辰时末刻砸了砚台,一直坐到现在申时,丫头送来的午饭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他一动未动。
他已经冷静下来,可心中恨意未消。
他也不知自己在恨些什么,段灵墟作为管家,差事实在做得出色,今天早上她劝他收了芭蕉的那段话,放在京中任意一个公子哥儿身上,都得夸她一句尽职、周到。
但他就是恨,恨的就是她的尽职、周到。这份尽职和周到的背后,是她对他的凉薄,段灵墟这个丫头,真是狼心狗肺,全无心肠!
因为愤怒,荀知命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可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想,外头是不是很冷……廊下烧碳的炉子旺不旺……她那点小身板,究竟撑不撑得住……
申时还未过半,天竟然就有些擦黑了,看来太阳今日是真的出不来了。
荀知命的双眸染上急色,段灵墟,只要你开口,我便饶了你……只要你开口,无论你说什么,我都饶了你……
荀知命天人交战,却被一道声音打断——是负责洒扫的丫头在门口怯生生问:“王爷,可需要掌灯?”
“不必。”荀知命沉声回答,他耳根微动,可除了丫头远去的脚步声,竟再没有别的声响。
他再也等不了,站起身来。
段灵墟倒不是不想出声,是她实在没有力气。
现下本就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今日又格外冷。
她双手交叉,环抱着自己,想要最大限度地防止周身的温度流失。正当此时,她突觉颈后袭来一丝凉意,她哆哆嗦嗦回头,才发现院子里飘起了雪花。
等这场雪化了,就是春天了吧。
段灵墟凄然一笑,她最喜欢春天。
荀知命终于一把将灵机堂的门推开,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跪在地上但已然缩成一团的段灵墟。
他转头一看,连廊尽头的暖炉早就没了火光,那是段灵墟想的法子,在连廊两头放上大鼎,烧炭火。因为这一招,他的灵机堂过了一个暖冬,冬来前种下的花花草草也尽数活了下来。
这炉子熄了,为什么没有人添碳?!这些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他又是……他又是生什么混蛋王八气!
荀知命心中一阵锐痛,解下自己的外衫,箭步冲上去裹在段灵墟的身上,他眼眶被心脏的痛觉染红:“段灵墟,你骨头怎么这么硬?!你就宁死都不愿跟我服软吗?!”
段灵墟抬头看他,她的脸因为寒冷而苍白,双唇的血色也淡了,她觉得头晕,只虚虚看到荀知命轮廓,又隐约听见他在一遍遍叫自己的名字。
段灵墟累极了,但心里依旧在骂,荀知命你这个狗贼!你死后不得超生成了男鬼,你该啊!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你满地球找找,谁能比你狗啊!
她脑子里正骂街,荀知命已经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这狗贼好像吆喝了几声,好像还说什么“叫郎中”……
她迷迷糊糊被抱到床上,荀知命将被子一层层盖到她身上。
她意识迷离之际,终于听到了荀知命在说什么,他说:“对不起……”
段灵墟冷冷笑了:“荀知命,我真的……很讨厌给人下跪……”
荀知命面露痛楚,继而承诺:“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接下来的一句话说完,段灵墟就昏睡过去,她本以为她是在心里说的,说给自己听,给自己打气。她并不知道,她的意识已经不受控制,这句话被她说出了声。
荀知命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瞳孔一霎紧缩。
“荀知命,我蔑视你们这里的一切,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文明……”
……
段灵墟再次醒来,是在第二天。
还是在那张床上,荀知命还是在写字。
段灵墟晃了晃脑袋,她隐约记得她好像跪了几个时辰,好像还冻晕过去了,但眼前这个场景怎么那么熟悉,不是出现过吗?
她不是传统穿越吗?怎么还整上<a href=tuijian/wuxianliu/ target=_blank >无限流</a>了?
荀知命听见动静,回了头,见她起来了,赶紧走到床边,用手背摸她的额头。
段灵墟想,还好还好,荀知命这个动作还是比较创新,头一回见,不是中式恐怖无限流。
“未再发热。”荀知命松了口气,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关切:“腿疼不疼?昨日郎中给你施了针,可觉有效?”
段灵墟心里冷笑,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于是她开口:“你不觉得自己惺惺作态吗?”
这是一句很有气势的质问,段灵墟就是想跟荀知命过不去。
可是在她开口的那一刻,她的计划就赶不上变化——她的喉咙生疼,声音也哑了,哑到她觉得她的当务之急赶快离开这里,想办法去迪士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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