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对视,两个人谁都没有退缩。


    良久,终是荀知命先开了口:“十年。”


    “嗯?”


    “五年太短。”荀知命道:“十年。你在我身边当差十年,十年后,若京中风浪平息,我得偿所愿,那时,我便还你自由。”


    段灵墟听了这话,心中盘算,十年的话,那时候她这具身体也就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还算风华正茂。虽说时间长了些,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抬手用袖子擦干眼里的泪:“那你明天给我立字据。”


    荀知命冷哼:“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谁说得准?白纸黑字画了押我更安心些。”段灵墟抽抽鼻子:“还有,我明天要出府,去云济堂看看朋友们。”


    荀知命觉得好笑,她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通知:“让弄风跟你去,年节下京中人多,不安全。”


    “弄风是谁?”


    “痴奴。”荀知命道:“痴奴本名,秦弄风。”


    “还怪好听。”段灵墟撇撇嘴:“那我睡了,你也早点睡,晚安。”


    荀知命看着小丫头走回厢房的背影,心中有些发涩,她……就这么想离开他吗?


    然而这片涩意也只是在他心头停留了一小会儿,他的眸子很快又变得幽深。


    段灵墟,想走,太晚了……


    晚安……荀知命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她的礼数还真是乱七八糟。


    晚安……晚安……


    ……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段灵墟就被外头的炮仗声吵醒。


    她在床上辗转一会儿,然后愤怒地用被子蒙住了头。古代城市确实是没有禁放烟花爆竹,这也太响了吧。


    最后实在没了招,段灵墟只好起床。


    她去净房洗了个脸,又去厨房倚着灶台,吃了一颗蛋黄酥。她一边吃一边抖腿,蛋黄酥已经吃了很久了,甜到你心也是时候研发新品了。


    段灵墟脸上漾起笑容,哈,过年真好啊,空气里都弥漫了银元宝的味道。


    巳时末刻,段灵墟和弄风从怀襄侯府出来,去了云济堂。


    段灵墟这时候才深刻体会到荀知命做康郡王的好处,这给了她这个管家极大的人身自由,原先出了识草斋的地界就得看别人脸色,今天她大摇大摆往外走,没人敢多说一个字,看门的小厮甚至还恭恭敬敬叫了她一声“段姐姐”。


    段灵墟觉得心里舒坦,看来腐蚀人意志的也不只有资本主义嘛,封建主义也具有一定的腐蚀性。


    段灵墟一到云济堂,众人就炸了锅,纷纷围上来,段灵墟颇有一种“荣归故里”的感觉,春姑素娘和窈窈更是落了泪。


    甜到你心赚了钱,云承孝给大杂院置办了家具,买了好几张桌子柜子,还买了好多床铺,大杂院的人不用轮流挤在一张破木桌上吃饭,也不用再睡在蒲草上,这里总算有了家的样子。


    大家亲亲热热吃了午饭,聚在一起聊天,众人对侯府很感兴趣,段灵墟挑了能回答的问题,比如侯府的院落之大,厨房里的食材之多,诸如此类浮于表面的小事,就引得大家阵阵咋舌。


    窈窈忍不住:“三少爷真的很英俊吗?”


    段灵墟看弄风一眼,这可是荀知命最铁的心腹,她哪敢说一句荀知命不好:“确实英俊,就是瘦了些。”


    “男人不怕瘦的!”


    窈窈脱口而出,说完当即羞红了脸,云济堂的众人也都哄笑起来。


    窈窈不好意思道:“就是不怕瘦嘛……阿孝哥也很瘦,但阿孝哥很好看。”


    这下轮到云承孝窘迫:“窈窈,当着侯府的贵人,说什么呢。”


    云承孝说的贵人是指弄风,但弄风也还是个少年,他朗笑一声:“没事没事,我也爱听这些。”


    段灵墟看时机到了,便借着这个气口转移了话题:“我今天来呢,是给大伙儿拜年。”


    说罢她便掏出几个荷包:“还有,给孩子们发压岁钱。”


    云承孝侠义心肠,云济堂在朔都有些名声。朔都和四邻城郭的穷苦人户,生了孩子若养不起,就会趁夜送到云济堂门口,所以云济堂不缺小孩。


    春姑见段灵墟大方,赶紧张罗孩子们道谢:“还不赶快谢谢段姑姑。”


    “谢谢段姑姑!”娃娃们异口同声,奶声奶气。


    段灵墟冲他们笑笑,终于说出今天来的目的:“另外,我有两件很重要的事要同你们商量。”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段灵墟。


    第26章


    段灵墟看着众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把甜到你心做大做强。”


    如果数月之前,段灵墟说这话,云济堂里的许多人估计会翻个白眼甩甩手,说她小姑娘吹牛皮。但蛋黄酥蛋挞卖了这些天,白花花的银子进了账,谁也不敢说她是在说大话。于是大伙儿都静静地,听段灵墟接下来的话。


    “想要做大做强,就必须要有正经铺面。”段灵墟说。


    云承孝低头思忖。


    他们在集市卖蛋黄酥这些天,因为生意太好,已经太招摇。其他商贩摆摊,都是在户部登记造册的,这些商贩每年要上交税银,还要打点和衙门的关系,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云济堂帮段灵墟做生意,全靠云承孝在户部那点脸面,没有行商的册子,也不交税,招其他商贩嫉恨是理所应当。而且衙门那点人情早晚都有耗尽的一天,不是长久之计。


    云承孝开了口:“铺面说来简单,攒够钱买就是,但实际上……”


    “你们买不来。”段灵墟道。


    云承孝顿了顿,有些赧然地点点头。


    窈窈年纪小,忍不住问:“为什么买不来,咱们卖蛋黄酥挺赚钱的,再忙活几个月,够买一间小铺子的。”


    春姑叹气:“不是这样简单,没人会卖给我们。我们……是流民,没有户籍。”


    春姑这话一出,大杂院的人面面相觑,大都耷拉了眼。


    乞丐出身的大胡子道:“户籍有什么好的,每年要给官府交钱不说,还要受那些趾高气扬的衙役管束,无论做个什么事,都得考虑要不要先去衙门走一趟,画押造册之类,哪比得咱们现在自由?”


    旁边好几个人附和:“就是的,摆摊也不少赚,官府不让咱们在这个集市摆摊,咱们就去下一个呗,反正朔都集市那么多。”


    段灵墟无奈,耐着性子道:“胡子叔,我说话直接,你们莫要怪我。户籍无论哪朝哪代都很重要,没有户籍,你们连个维持生计的营生都找不到。至多只能像我一样,入奴籍,给大户人家做工。”


    “那有什么?”大胡子哈哈一笑:“阿孝有本事,能养我们这些人,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段灵墟不喜欢好吃懒做的人,听了这话难免有些生气,但还是温声细语:“阿孝现在年轻力壮,人也厚道,愿意养活你们,大杂院才能维持正常生活。但将来阿孝老了呢?你们靠谁?”


    “阿孝老了,那时候我肯定就死了啊。”大胡子笑得更欢。


    段灵墟受不了,脸上有了愠色,云承孝出言制止:“胡子叔你别打岔,听灵墟说。”


    看在云承孝的面子上,段灵墟平复了情绪,继续道:“做人的目光不能太短浅。胡子叔你们都四五十岁了,可能觉得这辈子都定了性。但你们有没有想想大杂院的其他人,比如云承孝,你要不要讨老婆?”


    云承孝一下子红了耳朵:“啊?”


    段灵墟:“还有素娘,窈窈,你们要不要嫁人?”


    素娘窈窈也红了脸。


    段灵墟:“没有户籍,哪个良民家的儿女愿跟你们谈婚论嫁。还有这些孩子们,包括将来你们自己的孩子,要不要读书科考?没有户籍,哪个书院会收?怎么参加科考?祖祖辈辈都在大杂院当流民吗?云承孝活着就靠云承孝养你们,云承孝死了就再去乞讨偷盗?”


    读书科考对于大杂院的人来说还很遥远,大家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成婚生孩子对大杂院的很多人来说可以说是直击灵魂。


    大杂院里多得是单身汉,都是血气方刚,谁不想讨老婆?这是刻在他们身体里的动物本能。


    段灵墟这话一出,就连大胡子也闭了嘴。


    云承孝点头,但面有愁绪:“户籍当然好,但我们这些人,要么是从穷山恶水逃出来的,要么是被家里人弃了的,想要户籍,谈何容易。”


    “没什么不容易。”段灵墟认真看向云承孝:“我去怀襄侯府前,你和春姑给我讲课,说过现在的户籍制度。之后我去了怀襄侯府,又问了荀……又问了小郡王很多。现在的户籍办理并不难,只要手里有田产,并且按时交税就可以了。”


    “田产?”春姑为难:“田产哪有这般容易置办。”


    段灵墟笑笑,她在怀襄侯府这些时日也不是白呆的:“我问过了,流民想要买农户家的田地是买不来的。但官府手里有许多无人种植的荒地,有的用来封赏功臣,其余也可对外出售,而且官府的相关告示里并没有标明流民不得购买。阿孝又同衙门的人相熟,想买这些地,不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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