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是老板,工作内容和流程,还有休假待遇这些问题,都应该跟他谈才对。


    说时迟那时快,段灵墟提起衣摆,又朝灵机堂走去。


    此时已是正午,方才在廊下熬药的盲公已经不见了人影,痴奴也不知去了哪里。


    段灵墟站在灵机堂门口,敲了敲门。半晌没有回应,她又敲了敲。


    “谁教你的规矩?”荀知命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拜见主子,就是这样的章程吗?”


    段灵墟大翻白眼,手底下统共四个人,放到大学里也就是个学习小组的组长,还让你装起来了。


    但段灵墟还是忍下来:“奴婢知错,奴婢有事求见三少爷。”


    里头的人顿了顿,声音还是凛冽:“进来吧。”


    段灵墟走进去,荀知命依旧半倚在床上,一副要死不活的勾栏模样。


    荀知命:“何事?”


    段灵墟深呼吸一下,像是下了一些决心:“三少爷你如今在外头的名声不大好但我有位朋友是蓉州人小时候跟你有过交情他跟我说你是个好人所以我相信他希望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不要随便对我打打杀杀。”


    段灵墟一口气说了一个长难句,还没等荀知命说什么,她又继续道:“我这人不喜欢浪费时间,所以有什么事我就直接问了。”


    “呵……”荀知命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做派的女婢,不由有些气笑了:“你想问什么?”


    段灵墟看了看周围,转身搬了个圆凳子过来,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自己用棉线缝的笔记本,和一只蘸了墨但已经干涸了的细狼毫笔。


    段灵墟用舌头舔了舔笔尖:“你先跟我说说你对识草斋的规划。”


    荀知命蹙眉:“规……划?”


    段灵墟:“就是你希望识草斋变成什么样。你得有目标,我们这些做员……做下人的才能帮你实现。比如你希望它环境优美、翰墨飘香?还是金碧璀璨、富丽堂皇?”


    荀知命更困惑了:“你……帮我实现?”


    段灵墟点头:“对呀,我来这儿工作,赚你的工钱,不就是为了帮你实现目标吗?”


    荀知命又笑了,他觉得好奇,一个奴婢,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他想听听段灵墟接下来说什么:“那就环境优美,翰墨飘香吧。”


    段灵墟用笔记下:“目前识草斋的下人,只有我们两个半吗?”


    “两个半?”


    段灵墟点头:“我一个,他仨一人半个。”


    这次荀知命是真笑了,可刚笑一会儿,他就立马肃然起来:“不得这样说盲公他们。”


    “实事求是嘛。”段灵墟认真道:“识草斋不小,我看了看,前后四进院子,若加上前头那个荷塘,和后面这片湖,若就指望我们,干到天荒地老,环境也优美不了。所以你要继续招人。”


    荀知命看这小丫头是真的走了心,便也正了态度:“如果不出所料,约莫十天半月,会再来几个。”


    段灵墟记下来,又问:“听哑婆说,我的工钱是每月五百,我若做得好,会有奖金吗?”


    “奖金?”


    “就是赏赐。”


    “你口气不小,刚来侯府,就惦记上赏赐了。”荀知命冷哼:“看你本事,若你让我心里舒坦,赏赐自不会少了你。”


    段灵墟点头:“我有休沐吗?休沐的时候可以出府吗?”


    荀知命的眉头突然就拧起来:“我这识草斋,只用忠心之人。”


    “这和忠不忠心有什么关系?”段灵墟觉得跟古人交流真是费劲:“我知道你们这里尊卑分明,但我也有自己的朋友。我总不能无时无刻在你身边,把你当成生活的全部,长此以往,不只是我,你也会很烦的。”


    荀知命的眉头皱得更紧,她说的话他听得懂,但又听不懂。


    奴婢以主子为尊,把主子当做唯一的天,不是应当的吗?


    而且听她这样说,荀知命莫名就觉得胸中很是烦躁。他从未有过这样别扭的心情,好生奇怪……


    段灵墟见他不说话,试着跟他打商量:“不用很多,一月给我两天休沐就可以了。”


    段灵墟说完就在心里大骂自己,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这么快就对封建主义低头妥协了!月休两天!这是什么悲惨牛马!


    荀知命看了段灵墟半晌,终是道:“若你办差得力,休沐,可以考虑。”


    甚至只是可以考虑。段灵墟无语问苍天。


    她咬着牙记到自己的小本本上,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跟我说说,侯府的结构是什么,有几间院子,住的都是谁,这里头谁同你亲厚一些,谁同你疏远一些,我做事的时候好警醒一点。”


    这些事情本来应该和同事打听。但段灵墟这几位同事,一个哑,一个瞎,一个傻,那就不如直接问领导。


    她竖起耳朵,想要听荀知命指示,也做好了记笔记的姿势,可久久没有听到荀知命的回答。


    她抬头看他,只一眼,她心头猝然一紧。


    男子那样瘦弱、那样貌美,可此刻的眼神,却透露出阴鸷。


    荀知命薄唇勾起,眼尾溢出杀机:“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放肆的丫头。”


    段灵墟心中生出惧怕,但她也很茫然,她不懂为什么荀知命突然就发火了。


    “侯府之中,皆是骨肉至亲,岂容你一个奴婢如此离间?”


    第8章


    段灵墟被荀知命的眼神吓到了。


    他明明病弱如斯,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的筋骨吹散,可他眸底释出的杀意依旧是骇人的。


    然而段灵墟刚才那番话没有恶意,所以她认真思考着,应当如何承接荀知命的怒意。


    她对荀知命的感情很复杂,她上辈子虽是被他活活吓死的,但梦境的最初,他们两个也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实验一直失败,连续熬夜肝论文,父母疏离,没时间跟朋友相聚,导师的严厉,同窗之间复杂的人际关系,以上种种,让段灵墟身心俱疲。


    但夜里一旦睡着,到了梦里,就是一个洗干净躺在床上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大美男。


    段灵墟扪心自问,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面对这样的场景,她把持不住自己,实在是人之常情。


    虽然之后因为美男出现得过于频繁让她的春梦变得恐怖,甚至最终让她丢掉了性命。但面对荀知命,段灵墟总有一种“一日夫妻百日恩”的变态想法。


    加上云承孝说,幼年时的荀知命是至纯至善的,所以哪怕现在荀知命面目阴鸷如狼,段灵墟仍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是个可以讲道理的人。


    段灵墟的手攥紧了些,她手中的宣纸本因此生出褶皱。


    “三少爷,你想听我说什么呢?”段灵墟问:“你想让我跪下来,给你磕几个响头,说‘奴婢错了,少爷饶命’?”


    荀知命蹙眉:“难道你不该认罪?”


    “认罪了,然后呢?”段灵墟循循善诱:“然后你打我一顿,或者将我杀了。而后你这识草斋仍然是荒草满园,而你三少爷依旧缠绵病榻,半死不活?”


    荀知命双眼眯了眯,看段灵墟的眼神呈现一种探究。


    段灵墟继续说:“我进了识草斋,在你手底下做事,领你给的工钱,自然就是你的人。恕我直言,若你们侯府当真是你说的这样骨肉至亲,你这院子里就不会是这样的破败景象。以前我在家,我妈再嫌弃我,再偏心我弟,见我把屋子弄得乱成一团,她也是要一边骂我一边帮我收拾的。你再瞧瞧你们识草斋,哪有一点生活的气息?”


    “生活?”这是个荀知命没听过的新鲜词。


    “嗯。”段灵墟:“生活不是生存,生存只是寿命的延长,而生活是让这一生活得有意趣。”


    荀知命闻言,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满是讽刺。真是个天真的丫头。人行于世,只是生存,已然很难很难了,所谓生活,堪称妄想。


    不过还好,虽是单纯,但总不算太蠢,可堪调教。


    “怀襄侯府人口复杂,我只说一遍,你好好记着。”荀知命终是松了口。


    段灵墟听了这句话,粲然一笑,马上提笔开始记录。


    就这一笑,让荀知命有些晃神,笑得……尚不算讨人厌。


    稳住了心旌,荀知命便说起了怀襄侯府的众人。


    段灵墟一字不落,用心记着。


    当今怀襄侯,也就是荀知命的父亲,名叫荀白玉。


    此番进京,是被陛下赏了官职,官拜群贤书院修撰,隶属翰林院管辖,相当于皇家出版社编辑。


    荀白玉目前有一妻两妾。


    正妻夏桂香,是荀家获封侯爵之前就嫁给荀白玉的。现居养春堂,同荀白玉育有一子,名为荀向东。


    姨娘柳琴,御林军千户之女,现居栖夏堂,同荀白玉育有两女,荀芸儿,荀朵儿。


    二姨娘贾雨燕,贾阁老之女,现居闻秋堂,同荀白玉育有两子一女,儿子荀长亭,荀长道,女儿荀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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