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知命叙述简练,只说这么多,但还是勾起了段灵墟满肚子疑问。
荀知命见她困惑不已,想起她刚才那一笑,就有些心软,决定替她解惑:“问。”
真是惜字如金,段灵墟心中评价荀知命,但没有放过这个提问的机会:“你先保证,我若问了,你不生气,也不能打我杀我。”
“就如此怕死?”
“瞧你这话说的!谁不怕死啊?!”
段灵墟双目圆睁,荀知命觉得她这双眼睛像水洗的葡萄,泛着美味的光。
美味……荀知命有些讶然自己所联想到的形容,但很快便释怀了,区区一个奴婢而已,不必让他挂怀。但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实在有趣。
段灵墟清了清嗓子,将声音压低一些:“我听说,先帝曾将他的一位公主嫁到怀襄侯府做妾?可是真的?”
仅此一问,荀知命脸上的和煦便霎时结成冰霜。
“诶诶诶说好了你不生气的。”段灵墟强调刚才两人的约定。
荀知命默然半晌,道一句:“是。”
段灵墟:“那她人呢?”
荀知命:“死了。”
“死了?!”段灵墟惊呼。
“死了。”荀知命平静道:“很多年前就死了。”
段灵墟心头涌上不太好的预感。
这太奇怪了。公主做妾已经是天下奇闻,况且还英年早逝。
不过如若公主已经故去多年,以荀知命的年纪,也不会知道太多关于她的事。
段灵墟不再追问这位命运凄惨的公主的往事,而是感慨道:“话说先帝对你们家还真是挺好的,我看侯爷这两位姨娘都是京中官员的女儿。”
她听云承孝说过,蓉州距离朔都足足三千五百里地。荀家在蓉州,竟能娶到一位公主和两位中枢官员的女儿。
荀白玉究竟是个什么绝世魅魔……
段灵墟继续问:“侯夫人好说话吗?毕竟咱们院子以后有许多事需要跟她报备。”
荀知命:“如今掌中匮之权的是贾姨娘。”
哇,好经典的宠妾灭妻套餐。
不过段灵墟想了想,放到别人家是宠妾灭妻,放到怀襄侯府还真不一定。
荀白玉这三位妻妾,出身最好的就是这位贾姨娘,刑部郎中的掌上明珠,相当于最高检公务员家庭的女儿,嫁给西南边陲地方官员的不成器的儿子。
荀白玉如果出于这个原因将中匮之权交给她,倒是也不难理解。
思及此处,段灵墟又生了感慨,这荀白玉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啊……
“你爹……”段灵墟没忍住:“很英俊?”
荀知命冷冷抬眸,段灵墟仿佛从他脸上看到了循环滚动的“你想死吗”弹幕,赶紧识趣地转换了话题。
段灵墟:“我同这几房夫人姨娘打交道需要注意什么吗?”
荀知命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思忖良久,开口道:“无需太过小心,警醒些就好了,你只需记得这府里的人,刀子嘴的未必是刀子心,慈悲面的也未必是慈悲怀。”
“哦。”段灵墟应一声。
此时盲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爷,该用饭了。”
“进来吧。”荀知命道。
只见盲公端着一道托盘,上头放着几个碗盏,他行动缓慢,但步履稳健,熟练地避开了屏风、花架这些障碍物,精准的将午饭送到了茶几上。
段灵墟啧啧称奇,对于一个盲人来说,这条路线必定是走了许多遭,才能如此顺畅。她决定收回方才的话,盲公太优秀了,可以是三分之二个劳动力。
段灵墟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先问到这儿,你先吃饭,我下午再来找你。”
她站起来,整理一下久坐压皱的裙摆:“对了,我去哪里吃饭?”
“下人的饭食已经送到了厢房。”盲公回答她。
段灵墟转身,经过茶几,看到了荀知命的午饭,很是意外。
托盘上总共就三个碟子一个碗,都很小。碟子里头的菜三筷子就能夹完,而且都是“草”。
甚至有两个菜疑似取材于同一种蔬菜,一个用菜叶,一个用菜杆。小碗里的粥是糙米熬的,水是水,米是米,看着都没太熟。
病人确实应该清淡饮食,但也不是这么个吃法,况且糙米粥根本不消化。
她回头问荀知命:“你平日就吃这?”
荀知命点点头:“怎么了?”
段灵墟干笑一声:“我的饭,不会跟你的,是一样的吧……”
“当然不是。”盲公答道:“少爷有三道菜,咱们只有一道。”
段灵墟绝望了,继而是深切的愤怒,这识草斋的恩格尔系数是不是太令人发指了,咱们中国人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段灵墟克制住情绪:“是咱们院子买不到食材吗?还是盲公哑婆你们不会做?”
盲公摇头:“各个院子的饭菜都是厨房做好送过来的。”
那就是中央厨房统一配送……
各个院子的饭菜都是这?
堂堂侯府的夫人公子小姐,天天吃这?
段灵墟怎么那么不相信呢。怕不是识草斋被有意为难了吧。
她当即做了决定,人是铁饭是钢,别的委屈可以忍一忍,但饭一定要好好吃。
她目光灼灼看向荀知命:“其他事暂且放一放,我要给你办的第一件差事,就是改善咱们院子的伙食。盲公哑婆年纪大了,你要调养身体,小傻子还在长身体,成天吃这些东西怎么行?这么吃下去,识草斋干脆就叫吃草斋算了。给我七天时间,我包你们营养均衡。”
荀知命一时怔忪,这丫头,居然真打算尽心做事了。
之前识草斋一轮一轮来过不少奴婢,可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像她这样有干劲的,还是头一个。
荀知命胸腔里的某处,似乎生出一霎软润。
段灵墟有了目标,转身就走。
临走前她突然想起什么:“少爷,你是哪位夫人姨娘的儿子啊?”
段灵墟其实有些猜想,荀知命生着病,受着苛待,识草斋又这般荒芜,荀知命应该是出于某些原因,不太受爹妈待见的。
但血浓于水,去他亲妈跟前求一求,总该有些用处。
此时盲公已经将糙米汤端给了荀知命,他斯文地喝着汤水,将糙米咀嚼一番,咽入喉中。
听到段灵墟这个问题,他疏懒的抬了眼眸,看向她。
“死了的那个。”荀知命这样回答。
死了的那个?……
段灵墟有些恍惚,但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死了的那个?!
所以……荀知命是公主的儿子?!
第9章
段灵墟回到厢房,艰难地吃完了一盘草和一碗糙米汤,趴在床上发呆。
公主的儿子……
段灵墟心中思索荀知命的身份。
她之前追过一部短剧——《重生之霸道郡王狠狠宠》。短剧的男主,就是公主的儿子。
所以按理说,荀知命本也应该是个郡王。
可他现在住在怀襄侯府最荒芜的院子里,缠绵病榻,有今天没明天地这么活着。
光身体不好也就算了,荀知命名声也不好。
段灵墟回想她刚来侯府那天,那个被罚去洗恭桶的郝妈妈的话。
外头议论荀知命,说他院子里死了好多人,原因有这么几点:
首先,说荀知命有传染病。好多人被他传染了,不治身亡。
段灵墟上辈子学的是生物制药,辅修的是食品营养与健康,多少也有点医学常识。一个病它都叫传染病了,那被传染的人,症状是不是得差不多?
确实,识草斋目前除了她之外,没有一个健全人,但他四个人的症状也太迥异了吧。
什么传染病,能同时致聋、致哑、致智力缺陷?即便扁鹊华佗来到现场,恐怕也说不出来。
其次,说荀知命暴虐,暴虐到那些人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没有一块好肉。
且不说以荀知命的身板,他能不能把一个健康的有反抗能力的活人,折磨得青一块紫一块东一块西一块。
咱们就说处理尸体这个事儿。
谁处理?盲公哑婆和小傻子?这也太考验他们的能力了吧。
我们试想一下,如果传闻是真的,他们是怎么做的。
识草斋死人了,他们要把尸体抬出院子,这个过程里要有目击者,因为只有这样荀知命的恶名才能传出去。
但这些目击者,在传播荀知命恶名的同时,又不能真的为他引来实质性的惩罚,比如说法律的制裁。否则荀知命现在也不会好好呆在这里了。
这得是什么样的神机妙算,什么样的精妙配合,什么样的天时地利,才能造就荀知命真的就如传闻里的那样?
退一万步,就算荀知命就是神机妙算,盲公他们就是配合精妙,他真的就是传闻里的那样。
那么如此暴虐、如此有智商有手段的一个反社会人格,竟然能容忍厨房天天给他喂草,能容忍侯府这些人不把他放在眼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