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奴也扯一扯发呆的段灵墟:“回家了姐姐。”
“哦。”段灵墟心里不安稳,但也只能这样应道。
痴奴拉着她,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哼着歌,路越走越远,也越走越偏。
虽已入秋,但天气并不寒凉,如今草木还都茂盛,段灵墟这一路沿途的景致,却从花木葳蕤,逐渐走向了杂草丛生。
最终,他们走上一座石拱桥,横跨破败的残荷塘,段灵墟看到一扇墙体上满是苔痕的拱门,拱门上头有个牌匾,写着“识草斋”三字。
甫一走进拱门,她就闻见越来越浓的中药香。
识草斋整个院子都静谧极了,荒草、突然流窜出的野猫、痴奴的歌声笑声、满园的药香,让段灵墟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地儿也太阴了,这里真住人吗?
“姐姐快!”见她怔愣,痴奴催促她:“哥哥在屋里等你呢!”
段灵墟干笑着点头,战战兢兢往前走,穿过连廊,便走到了一间古朴的房子跟前。
房子也有牌匾。
“灵……机……堂……”段灵墟默念牌匾上的字。
廊下有两个人,是一对有些年纪的男女,正在熬药。
女的弄着柴火,男的则拿着蒲扇,低头扇着火。
“爹!娘!”痴奴高高兴兴跑过去。
听见声音,男人抬了头,段灵墟又是一惊,他的双眼只有眼白,是个瞎子。
女人却十分木然地看了段灵墟一会儿,之后便起身走进了屋内。
不一会儿女人出来,对段灵墟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段灵墟知道这是让自己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往灵机堂里头走。
踏入门槛,是一张四扇屏,上头绣着苍茫山水,角落里一个带斗笠的老翁在江边垂钓。
锦屏后头,好多条白色的纱帐从房梁上垂下来,纱帐上密密麻麻写了字,但笔画潦草,段灵墟不认得。
纱帐随着风翻飞,配上这院子里的怪异景致,更瘆人了……
段灵墟心跳如鼓,她穿过锦屏,才发现这灵机堂很阔大,而且是临水而建的一个水榭。房子那头还有一个开着的门,门外可见一片栏杆,栏杆之外是一方湖泊。
纱帐飘动,影响了段灵墟的视线,她隐隐看见了一方床榻,床榻上半坐着一个人。
她迎着药香,用手拨开一层又一层的纱帐,来到床榻不远处。
她的手放到最后一层纱帐前,轻轻一撩,一双眼睛透了出来,段灵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终于看清了床榻上的人。
男子形销骨立,病骨伶仃,松垮的长衫和鬓边的碎发都在诉说他的艰难苦楚,可唯有那一双眼睛,闪烁着让人生畏的灼烈的光。像一具……濒死但不屈的鬼魅。
段灵墟当场腿软。
“男狐……男狐仙?!”
第7章
段灵墟伸手扶着一旁的花架,才勉强使自己站稳。
恐惧的同时,剧烈的委屈又涌上心头。
她都穿越了!她都走这么小众的路线了!这男的怎么还是不放过她?!
正当此时,男人鬼魅的声音响起来:“过来。”
段灵墟转身想跑,却发现刚才廊下熬药的婆婆已经无声无息站在了她的身后。
婆婆没有表情,整张脸都透露出一种麻木之感,活死人一般,段灵墟再也承受不住,摔倒在地。
男子轻笑:“呵……怕了?”
段灵墟双眼噙着眼泪,死死咬着下唇。
她心中对自己说道,段灵墟,你已经叫他吓死过一次了,这辈子难道还要被他吓死吗?你难道不想知道,上辈子害死你,让你穿越来到这个鬼地方的,究竟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吗?!
思及此处,段灵墟猛地抹一把眼泪,站起身来,扯开帘幕,站到男人面前:“你有什么好怕的?!”
男子慵懒抬眼,含笑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愤愤想,又来了又来了,上辈子在梦里,她就是被这种含情脉脉的眼神蛊惑,才会每天都在梦里跟他这个那个,被他榨干了阳气。什么狐仙?!明明就是男狐狸精!诡计多端的男狐狸精!
男子见段灵墟牙齿都要咬碎的模样,忍俊不禁:“新来的,我这里的差事,可不好做。”
“没。关。系。”段灵墟狠狠说道:“来。日。方。长。”
老子这辈子不给你点颜色看看老子就跟你姓,段灵墟立下誓言。
男子笑意微淡,垂了眼眸,似是累了:“今几个你初来我这院子,先让哑婆给你安排个住处,你好生休息,明日起开始当差。盲公哑婆年纪大了,痴奴是个不堪用的,以后这院子里的大事小情,你多操心。做好了有赏,做不好……”
说到这儿,男子又凝眸看向段灵墟:“我罚你。”
这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有些暧昧,段灵墟又想起了跟他在梦里的那些事,不由打了个激灵。
男子的笑容卸下来,双眼里溢出些许上位者的威严,他不再看段灵墟:“下去吧,我乏了。”
段灵墟懒得行礼,转身就走,哑婆在她前头引路。
走了几步,段灵墟回头,没好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困惑于她哪里来的这么大气性,但也没跟她计较,毕竟分到他这样一个院子,心情不好实在也是人之常情。
他看着段灵墟:“荀知命。”
段灵墟一愣。
他就是荀知命?救过云承孝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真烂漫、姿容非凡、眼若星辰、肤如白瓷”的荀知命?!
就这?瘦得跟一捆柴火一样。
段灵墟皱着眉头上下打量荀知命,他衣衫落拓,前襟松开,露出胸膛的肌肉线条。
虽然瘦,但肌肉还是有……段灵墟暗忖,跟梦里比……
想到这里,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段灵墟!已经被他魅惑过一次了!还不长记性吗!
于是她扭过头满脸不忿地走了。
待段灵墟离开灵机堂去了厢房,痴奴走了进来。
“你惹姐姐生气了?”这次说话,痴奴的眼神有了焦点,全然不复刚才在西院里失智的模样。
荀知命:“挑了半天,就挑了这么个丫头?”
痴奴弯唇笑起来:“怎么?兄长不喜欢?”
荀知命笑了笑:“她挺有意思的,没规矩,说话莽直,看起来脾气也不好。跟咱们识草斋,倒是搭得很。不过她若是一直这样,离着吃苦头也不远了,你在旁边,多提点她。”
“行。”痴奴爽快应道。
……
段灵墟跟着哑婆去了厢房,距离灵机堂不算远,就隔着一道拱门。
这里明显打扫过,床铺是干净的,上头的被褥叠得整齐,地上也没怎么有尘土,但还是闻得到发霉的味道,这是久不住人的征兆。
段灵墟又看着房间里的陈设,一张罗汉床,一个柜子,一张木桌,桌子上放着一个铜镜,桌子旁放着一个烛台,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家具少,又毫无点缀,显得这个房间空空荡荡,段灵墟脑瓜子嗡嗡作响。
白天看着都这么瘆人,晚上得多恐怖啊。
段灵墟转头问哑婆:“厕……茅房在哪。”
哑婆伸手指了指,示意在厢房的东边。
段灵墟:“洗澡的地方呢?”
哑婆又伸手指了指,示意在厢房的西边。
段灵墟:“厨房?”
哑婆伸手指,但这次指的地方是拱门,段灵墟猜应该是在别的院子。
段灵墟:“那我需要做什么?工钱是多少?有没有休沐?”
“嗯嗯嗯。”哑婆摇头,嘴巴里发出声音,又伸出一个手指,反复比划数字“1”。
段灵墟看了老半天才有了头绪:“你叫我一个一个说?”
“嗯嗯!”哑婆也比划累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段灵墟:“我需要做什么?”
哑婆用手比了很大一个圈。
段灵墟:“很多差事?”
哑婆:“嗯。”
段灵墟腹诽,这院子长得就和刚受过天灾一样,灾后重建工作指望她一个人?也太看得起她了。
段灵墟继续:“工钱多少?”
哑婆伸出五个手指头。
段灵墟:“每月五百文?”
哑婆:“嗯。”
这倒是和段灵墟打听到的差不多,而且在小厮奴婢里头已经算是比较高的薪资待遇了。
段灵墟最后聚焦到她很关注的休假问题:“有休沐吗?”
哑婆摆摆手。
段灵墟:“没有?”
哑婆又摆摆手。
段灵墟:“那就是有咯?”
哑婆还是摆手。
“没有也不是,有也不是,到底是什么?”段灵墟反应半天:“你是不是想说你做不了主?”
哑婆:“嗯。”
段灵墟:……
回来早了。段灵墟想。从狐狸精那儿回来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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