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霍将军!”
然而面对旁人时,那些深沉之色就很快收敛了下去,他露出一个笑容:“怎么了?事情都该结束了吧?这几天累死了,我想回去大睡一场。”
“怕是睡不成,有一个人跑了。”
霍池道:“谁跑了?”
“承王世子贺云潇,真是奇怪,他不是都疯了吗怎么还能逃出去?”
霍池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喝完,道:“你们守着承阳王府,我带人去追他。”
孤鸣山下。
雪虽然下的不大,却始终有雪雾缭绕,视野里灰蒙蒙一片,以致看不清山和水的影子。
但是玄色的甲胄还是能够看到的,他们像鬼影一般包围了过来,堵死了所有的路。
为首的是一名少年将军,他看起来还是一个孩子,身上却已经有了将军的气魄,所谓气魄,也便是手握的权柄和杀伐的戾气,身处高位,不管人怎么样时间长了都会有此类气魄的,这世界便是如此。
贺云潇并不畏惧他,可是目光一转,却因他手中的兵器而僵住了身体。
那是一杆银色长枪,枪杆上刻有麒麟图纹,枪头比旁的要更为锋利,乃名家特制。
这杆枪,曾经只属于一个人。
少年时的宁王世子。
雪雾似在眼前翻涌,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之间又翻了出来。
陌生,却又清晰。
犹记得那一年,他入帝都为质子,结交了一群王公子弟,整日游玩赏乐,好不自在,一日到朱雀大街上喝酒取乐,却见行人肃穆,尽皆规矩的立于道路两旁,原来是帝王之师逐北川强敌胜利回朝。
当日,十七岁的少年世子骑马跟随于帝王之侧,与皇子并行,着银甲白袍,持银麟长枪,英气神武,风华卓尘,以神祇之泽,引万人瞩目,人们悄悄议论着他的名字他的身份,更有女子自楼阁之上掷鲜花予他,喧嚣渐起之时,少年侧首朝楼阁这边看了一眼,淡淡一瞥,惊艳无双,他没有特意看谁,却引得所有人雀跃惊呼、悸动不已。
贺云潇也在那楼阁上。
人间山水色,卓世尚江郎。
这一眼,便记在心里很多年。
那日之前,他跟人们一样孤陋寡闻,不知世间会有如此之美,似乎超脱了男女之别,又超脱天地万物,没有人不被惊艳。
可那终究是个男人。
可那人却是楼羲玄。
帝都三年虽为质子,楼羲玄也仍然是众人拥簇的楼羲玄,尊贵而孤傲,眼中似是没有凡俗之人,他的眼睛从来没有注意过贺云潇。
因为俗世尘土,连提都不值得一提。
而他是高山之雪、云边之月,会让人仰望着他……又忍不住要把他拉下云巅。
想毁了他,想折磨他,想让他失去所有……如果不能,那就让他痛苦,那就把他最在意的人拉下深渊……
霍池注意到了被围困着的狼狈男人诡异的目光,他看着的是自己手中的长枪。
只凭这一道目光,霍池便不由自主的联想到许多东西,因此,心内有了些暴戾之气。
遂抬步迈入了包围圈中,走向了那人。
贺云潇看着他,看着他手中的长枪,忽然之间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一些从楼绯衣走后他就困惑不解的问题,然而事到如今,一切已没有余地。
他不知道自己毁去的究竟是什么,又或者,他的所有努力在那个人眼中其实仍旧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的他,这些年来,究竟是因为妒恨?还是因为爱而不可得?
“你怎么会有银麟枪?”
霍池不答,目光冰冷的盯着他,反问:“你认得?”
贺云潇怔怔的看着银麟长枪,神色忽而茫然。
霍池突然一脚踹到他身上,把他踹翻在地,踩着他的胸口单膝蹲下,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贺云潇却没有惧怕或畏缩,他或许是已经疯了,喃喃道:“你帮我跟楼羲玄说……”
霍池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收回脚,面无表情的插进了贺云潇的胸口。
“跟楼羲玄说……”
鲜血喷涌而出。
霍池擦了擦喷到脸上的血滴,声音里藏着些得意,如讲故事一般缓缓道来:“王爷和我叔叔是至交好友,他们没有决裂,只有蠢货才会相信他们会决裂,是他帮叔叔找到在外流浪的我,让我得以进入霍氏族谱,知道吗?他很关照我,银麟长枪是他送给我的,我的枪法和武功也是他教的。”
又道:“你这种人,不配死在他的枪下,你的话也不配传到他的耳中。”
贺云潇躺在那层薄薄的雪地里,神思错乱,心反而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
迷蒙的雪雾里,他好似看到了身披红衣的一个人,冷漠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是楼绯衣,她曾对他说:“问出这种话,你就不觉得好笑吗?”
是真的好笑。
这一刻他想起的是她的容颜和声音,想起她令人心动的娇嗔和软语。
爱而不可得,爱而不自知。
的确好笑,到了最后,将要死亡之际,他却分不清自己究竟爱上了谁……
确认人死透了之后,霍池起身对手下将士道:“遵圣命,承王一脉,一个不留。”
斩草除根,全部抹除。
“是!”
少年将军看向已经属于他的银麟长枪,神色渐渐转为黯然。
南境诸事纷杂,龙行军还要在这边驻留很长时间,想再见宁王就不知要什么时候了。
好想见他。
作者有话说:
万恶之源……
第27章 关切之心
清隐别院内的日子于绯衣来说清静自在又舒适欢乐,这里没有人会找她的麻烦,更没有人敢羞辱于她,湖光山色之间,只剩下欢声笑语,若说还有烦心之事,那便是纠结该怎么把自己和素凌仙的关系告诉哥哥了。
时间流水一般淌过,帝都里每日大事不断,波澜从来不停,东南承阳那点事很快就被人们忘到了脑后,刚过去没几个月,就有人打起了荣安郡主的主意。
眼见如今宁王跟皇帝感情好的跟亲兄弟一样,便不免有人想攀附上尚江这艘大船,可惜宁王不好打动,他自己以身体为由拖着,迟迟没有迎娶正妃的打算,这些人便少不得把目光瞄向郡主。
有人是因为身份地位,有人则单纯是迷恋郡主的容颜,因为整个帝都之中都没有比她更美丽灵动的女子了,有这些条件在,谁会介意她嫁过人?
除了这些因势因貌的千方百计的找人搭线,另还有一些人直接找上了宁王。
帝都闲散贵人容郡王常常来清隐别院同宁王品茶论诗,算是有些交情,便来问宁王可不可以把妹妹嫁给他。
宁王知道他花心又随便,是勾栏瓦肆的常客,话都没多说就毫不留情面的拒绝了。
明面上与宁王决裂的金武卫大将军霍弈私底下竟然也来问,说他侄子霍池文武兼修、相貌不俗又人品端正,是个好孩子,也到了娶妻的年龄,可不可以把小郡主嫁给他侄子。
宁王想起霍池那小孩比他妹妹年纪还小一点,有一回还在他面前哭的梨花带雨的一副不扛事的样子,恐怕不会照顾人,而且霍弈提这事多半只是他自己乱点鸳鸯,霍池或许都不知情……遂同样回绝了,其实他会拒绝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当下尚江一脉不宜跟霍氏这样的军武世家有明面上的来往,更不要说结亲了,否则又会引起皇帝猜忌。
有人直接来找宁王,便也有人拐弯抹角的去走了太皇太后和皇帝的路子,可惜太皇太后不操心这些事,皇帝则是看待尚江一脉已与从前不同,想起前头那次赐婚,还难免有些愧疚,遂同样没有多管,只试探了几回宁王的意思。
大家都在猜测他究竟想把妹妹托付给谁。
宁王本人也难得的有了些烦恼的心情,在他眼里,没有人可堪托付,谁都配不上他妹妹,尚江王府养她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但却不能忽视她自己的心意,并且……
“哥哥。”
清隐别院内的所有规矩都是不需要荣安郡主遵守的,所以宁王的浊室她也可以随意进出。
宁王从书卷里抬起头,看到妹妹提着一个食盒过来了。
“绯衣。”
绯衣道:“听乐尧说你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我做了几样小点心给你尝尝。”
宁王点了下头。
绯衣跪坐在他身边,把食盒放在书案上,盖子打开,还冒着热气的点心便飘出了香味,她把点心一样一样的摆出来,又把接来的清泉水倒进了杯子里,她知道哥哥除非有客人来访,其他时间并不喜欢饮酒喝茶,若喝便只喝白水和清泉。
宁王拿起点心吃了一口,打量绯衣的神色,问:“哪里不高兴?”
绯衣微蹙眉头:“不知道素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前几日素凌仙收到一封朋友的来信,说是遇到了仇家追击,境况危险,求她相助,素凌仙念及绯衣现在在宁王身边没有危险,虽心内万般不舍也还是去了,绯衣本想跟她同往,但一来她不会武功怕自己添乱,二来也怕哥哥担忧不许,毕竟江湖混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