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陆之衍脸上的无奈一闪而过，隔着几步的距离，他轻轻道：“在你那千年万年的岁月里，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哪里值得你违抗天意。”
“你在说什么？”炽离的眼神听他开了个头就冷下来，落下的雨好像自动避开了他，“吾不是想听你说这个的。”
陆之衍缓缓挪步，他朝炽离走过去，停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伸出了手，最后一点血肉在他指尖也化形了，他捧住了炽离的侧脸。
炽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张脸化形的时候掺杂了太多的执念，他和陆之衍的容貌如今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目光闪了一下，紧接着陆之衍竟然毫无征兆地伸手把他抱住了。
“……”炽离愣住了，他眼里的冷漠连带着几百年分别痛苦竟然可以一瞬间消弭干净。
过了不久，苍城上方尚且阴云密布，但忽然之间一抹艳色闪过，如同放了一束璀璨的烟火，一只赤色的鸟凌空飞了出来。
陆之衍的身影跟随炽离，飞过长空的时候他们如同一阵清风，飞快地掠过了山川大河，他们竟然还在琼胥的上空停了片刻，应当是看过了一眼青杳峰从前的花草，随后他们竟然朝幽冥的方向飞了过去。
幽冥的结界是司长柩用自己的法力撑起来的，他的魂魄散去，弥留在人间的法力也快要消散了，那道结界越来越淡，整个幽冥好像都感觉到无形的压迫散去，许多妖魔恶灵骤然欢腾起来，乌泱泱的人头席卷到雪岭城附近，几乎就等着那层结界消失。
临近幽冥，陆之衍几乎贴着炽离的耳朵，“阿离，有一件事我要自作主张地去做，你不要怪我。”
炽离皱起眉头，他在陆之衍身上嗅了嗅，尚且半空的时候他就一口咬在了陆之衍的脖颈上。
随后他们的身影没有停顿，直接撞破了那层幽冥薄薄的结界，好像径直飞向了幽冥正中的幽冥谷。
整个幽冥在结界破碎的一刻如同炸开了，奔涌而出的妖魔如同狂风过境，被压在此地的妖魔几乎是喷涌而出，乌压压的身影遮盖青天白日竟然有如黑云蔽日。
而此时炽离与陆之衍的身影划过半空，如同一线火红的滚烫星点，正正落在了幽冥谷里，一道掀起的光柱像汹涌的波涛震了开来，整个幽冥都翻天覆地的响了一声。
整个幽冥的魔气竟然从这一个撞破山谷的动静开始，盘旋着往天上升了过去，紧接着无数飞往人间的妖魔围聚在半空的时候忽然陨落了，他们好像被抽到了许多法力，接连从天上掉了下来。
好像所有人的法力都在这一刻受到了压制。
如今的幽冥谷里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宫殿了，炽离在半空的时候被陆之衍推开，他站在空洞的谷底，往上一看，就见一个巨大的符咒从天而降，将这整个山谷封得如同监牢。
“你干了什么？”
陆之衍手里的法力散去，他站在几步之外，“差不多再过四百年，整个幽冥的浊气就不复存在了。”
炽离皱起眉，他直直盯着陆之衍的眉眼，“你是想把吾关在这里？”
“阿离不想留在这里吗？”陆之衍往周围环视了一圈，“有些……有些寂寞，但好歹也是个家。”
“我若是不把你留在这里……”后话陆之衍没有说，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陆之衍还没有复生的时候，冥冥中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那个人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是谁，甚至知道人间有人要有违天道换回他的性命。
“陆之衍，你知道千百年间都有人想要逆天改命，但是为何从来没有真的成功吗？”
这个声音有些冷，仿佛自带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彼时陆之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一点有关陆羽然和炽离的片段画面瞬间涌进了脑子。
是炽离……是他在一意孤行地想要把他带回人间。
陆之衍历来不爱强求，顺其自然的消亡也是世间的道理，他没有回到人间的打算，可是有一个人宁愿同那么多人为敌，就只是为了保全他一个人，不论他做了什么，就是铁石心肠也会有所触动吧……
“我不知道……”陆之衍道：“你是想让我拦下他吗？”
那个声音继续说：“历来没有人做到，因为天道不允生死的界限不分，逆天而行有违天意，天道不能不管，你看你是想保全他，还是你们一起魂飞魄散了。”
陆之衍不明白，“你是天道吗？”
那个声音却没有回他，而是说：“你从前情愿舍身镇妖，也就算你一句有情有义，你若是不想他死，我也可以给你一条别的路。”
“……”陆之衍道：“还请说来。”
“世道初开的时候，人间有浊气，人界有人求苍天庇佑清除浊气，便有神仙下凡将浊气封在幽冥地界，这才有幽冥的魔气经年不散，可是久而久之，依赖浊气供养，人间的妖魔成势，人界更是大乱，凡人倒是能寻出歧途护佑自身，建起镇灵塔也算是你们的造化，可是长此以往妖魔依旧无穷无尽，所以一百年前，天道就曾想劈碎幽冥，可惜有个人搅了局，叫幽冥又勉强撑了百年，如今是撑不下去了，要想人间不乱，就只能毁了幽冥的浊气。”
陆之衍呼了口气，“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将幽冥如今的魔气引上苍穹，然后用一道结界长久地镇住那正中的幽冥谷，将浊气与人间全然分离开来，往后就没有魔气供养妖魔了，我可以教你炼化浊气的办法，以你们的修为，或许四百年人间的浊气就不复存在了。”
“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陆之衍思忖片刻，“可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那所谓的天道也停顿了片刻，“那等你醒来，可以试一试有违天道的下场。”
“……”陆之衍最后问：“倘若浊气炼化，人间会变成什么样子？”
“人妖之间的界限会渐渐消弭，可能不是一夕之间，但是百年千年之后，凡人、仙人、妖魔……恐怕都会变成过往，到时候自然会有旁人来维系世间公理，这些应该怎么都好过——妖魔肆虐人间吧。”
都成为过往吗？没有仙人没有妖魔？
陆之衍并未回话，没等到答案，那个声音好像更加冷了几分：“你是不愿意？还是说你觉得逆天而行，不该付出一点代价。”
“……”陆之衍良久才回了一声：“好……”
其实看到隐隐天雷之前陆之衍都是犹豫的，他并不知道怎么面对如今的人间，不知道怎么面对羽然，更不知道怎么面对炽离。
他对炽离……
从前戛然而止的情分在他这里已经断了，最后的一点不舍都掺在保全里了，他知道当年的保全恐怕不是炽离想要的，可是他不过一介凡人，他有私心作祟难道不应该吗？他就是不想炽离跟他一并离开这个世界。
可是阿离这个人啊……
他那张脸好像已经把事情一并说全了。
陆之衍就算只为着一点动容，也不想他们一并万劫不复了。
四百年的不见天日——就当是为了从前的事赎罪。
他若不愿意……他若自己身为枷锁都不愿意……
但炽离看过头顶的符咒和结界，他竟然只是“哼”了一声，他像是生气的，却只是抱怨着说：“蠢东西，找这么一个破地方，怕是连朵花都开不出来，你真的能在这里待这么多年？”
“……”陆之衍愣了一下就故意皱起眉头，他倔强地说：“我可以种出来的。”
……
第108章 我喜欢小九
陆羽然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醒来的时候。
混沌的思绪里像装了数不尽的回忆，让他在怔愕之际都忽略胸口缓缓散去的疼痛了，脑子里竟然会这么乱，让他一时都没找出头绪来从何理起，但有一事他率先自问起来：我不是死了吗？
他散尽魂魄，怎么还会醒来？
他怎么能醒来……他怎么能一个人醒来。
随即牵扯出的回忆仿佛成了一个恐怖的黑洞，他只要往下想就会意识到可怕的事情，但陆羽然还没往下追究，就听见耳边有人说：“祝贺仙君归位。”
“仙君”二字好像给他的魂魄钉上了什么镇魂的利器，陆羽然竟然猛一下睁开眼，只是睁开眼的时候只看见了白茫茫的一片云层。
他身边那个声音接着说：“长珏殿下此次历经劫难，可算是回来了。”
历经劫难……回来？
陆羽然脑中一时涌进来很多记忆，好像不止是他身为陆羽然，更是在那之前……他理出点头绪就反应过来了，他这是到了天宫——从前他就该飞升的，却因为把一魄给出去，这才让他久久滞留人间不归，可是后来小九散去魂魄……
他竟然魂魄归位了。
陆羽然醒来的时候竟然就这么无知无觉地躺在一片云层上，一个小仙君似乎在他身边蹲了很久了，他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没等到他的回应就继续说：“仙君不是应当几百年前就回来的吗？怎么凡尘未了滞留了这么多年，你若是再不回来，天宫里的神君该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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