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这些成全,司长柩也还有一丝羞愧藏在心底,悔恨得他几乎想要自请五雷轰顶的地步——他竟然怨了师兄这么多年。
其实是到了今日,他心底的执念才可笑地散去了一点,原本私自占有的欲望让他必然此生都不会对陆羽然撒手,他对着陆羽然保全旁人的良善都会大发雷霆,可是真切地看见师兄身上的炽骨钉,恍然意识到师兄为了保全他是做过多么更大的牺牲……
他怎么敢再怨恨陆羽然,怎么敢私自将那般皎洁的明月拉下凡尘,毕竟没有他,陆羽然怎么会落得如今这个地步。
旁人不知道他陆羽然是什么人,司长柩——当年的小恶灵同他相伴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陆羽然从前就该是飞升的命格,如今他为什么滞留人间,为什么要背负旁人的骂名,为什么要抛却过往做一个别人口中的妖魔,都是因为他啊……
有一件事他从前后知后觉,当年的小恶灵怎么会转世成人,是因为司淮动了恻隐之心,他不忍心看小恶灵一个人在世间飘荡,竟然在本当飞升的时候,剖下了自己的一块仙魄,填在了小恶灵身上,这才让他有了成人的机会,而司淮仙魄不全,即便飞升他也没能离开,他往后只能回了琼胥,滞留在人间做了陆羽然。
所以倘若不是因为他……
司长柩的声音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柔软过,如同顺着魂魄才传到了陆羽然的耳朵里,“如果不是因为我,我的师兄……我的阿淮早就应该上天当神仙了。”
“……”
炽离施法的手竟然顿了一下,“陆羽然你疯了?”
陆羽然也不知道是何处在疼,好像心口和伤都疼得他不住颤抖起来,他徒劳地看见小九消散魂魄,所以他上一次跳进幽冥谷,小九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吗?
原来,原来……
陆羽然竟然也在主动消散自己的魂魄。
第107章 以身为枷锁
陆羽然闭上眼就有从前的回忆如同砂砾流淌,缓缓在眼前展开才知百年间也能发生这么多事,他和小九命运纠缠,刨除从前小恶灵的那一份,他对小九的情意里师兄添了一份,旁的真心并非他习惯的宣之于口,分量却是沉甸甸难以掂量的。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小九舍却自己,在他面前魂飞魄散呢?
他若不在人世,那他这些年留在人间又为了什么……
陆羽然的魂魄伴着他的意念开始消散了,如同这世间一个古老残忍的诅咒——这“殉葬”二字从前只会令人不耻,原来还有一份“生死相随”的执念藏在其中,他也做了这样可笑的“痴情人”。
但是忽然有一个怀抱轻轻搂过来了,陆羽然察觉到温暖的时候几乎愣了一下,他还未曾睁眼,就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过,“羽然……”
是……这声音太久了,陆羽然太多年未曾听过这个声音了,他恍惚地喊了一声:“师父。”
陆之衍淡淡的魂魄似乎正在成形,却依旧是将陆羽然正在消解的魂魄揽在了怀里,陆之衍从前说话就轻声细语,这番还带了点感慨,“羽然这是何必呢?”
陆羽然睁开眼睛,撞进眼里的容貌只一眼就让他恍惚了,是师父……陆之衍的眉眼一如当年,是回忆里如何也不会消退的模样,他自然难以忘却,当年是陆之衍亲自将他带出皇宫,给他治好了难愈的沉疴旧疾,又教他法力修为,甚至他从前未曾读完的篇章词句也是师父手把手教过的。
所谓“亲父”二字,陆之衍恐怕比那位旧都里的父皇做的还要多。
若非顾及“天道”,陆羽然哪里有立场拦着炽离集齐妄念,但其中涉及小九的代价太大了,他难以将一颗心剖成两半,难以做出抉择,难以在陆之衍面前担得上一个好徒儿的名分。
“对不起……”陆羽然垂下眼,他有些不敢直视似的,“师父……对不起……”
陆之衍只是把陆羽然揽进了怀里,“不是你的错,羽然,这不是你的错。”
他一边抬起头,终于看向了目光定定盯着这里的炽离,陆之衍眉目弯了一下,可是莫名有些像是悲伤,“阿离啊……”
此刻已经天光大亮了,日光洒向苍城,这一夜城里没有人安歇,扑不灭的天火烧完了半边城楼才渐渐停下,陆之衍好像冥冥中知道所有的事,他对炽离道:“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呢?”
炽离的目光几近侵占,他半晌才说了一句:“混蛋。”
此刻司长柩的身体已经几近消散了,他在看见陆羽然消散魂魄的时候早已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将最后的目光聚在他身上,再跟着瞧见了一眼陆羽然同师父相聚的画面,其实遗憾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但是也没有但是了……
“咕噜”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他消散的身体上滚了出来,滚了几圈才停在地上,那竟然是一枚小小的掌门印,是司长柩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的,当年陆羽然跳下幽冥谷,将什么东西拍进了他的后脑勺,他放进去的竟然是琼胥的掌门印——那一日离开隐雾山他对着司长柩喊上一声“小九”,也是往他后脑勺摸了一下,这才将“故人”二字更换名分按在了陆小九身上。
随后陆羽然也一道消散了,只剩下一滴眼泪忍不住滑落,最后滴在了尘土里。
“吧嗒”的雨也一道落了下来。
从很多年前就是陆羽然只要一掉眼泪,就会天可怜见一般下起雨来,苍城今日原本已经显露了一丝日光,但风云变色不过眨眼的功夫,涌来的乌云遮住白日,大滴的雨点已经落下来了。
这雨滴在温以河身上,他大口地呼了口气忽然就惊醒了,他起身时往周围望了一圈,“发生,发生了什么?”
温以河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心里瞬间涌起一阵难言的难受,周围的狼藉比方才还要乱,他看到的人已经只剩下一人一魂了,他喃喃地问:“大师兄,大师兄呢?”
“还有小九……”
“你是……?”温以河撞见另外那张陆之衍的脸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喊了一声:“师叔?”
但师叔不是早就死了吗?
只是他没顾得上震惊师叔的出现,还是木然地问起:“大师兄和小九去了哪里?”
炽离冷冷地告诉他:“他们都死了。”
“?”温以河爬起来的动作整个僵住了,“你说什么?”
温以河脑中反应了一会儿才把这个“死”字和他口中的“他们”串在一块,他马上骂起来:“你在说什么屁话!”
“大师兄怎么会死!小九怎么会死!”温以河眼里的陆羽然几乎无所不能,司长柩如今更是幽冥的魔尊,他们怎么可能会死,他不信这种大言不惭的话,可他转过视线的时候又触到陆之衍的眼神,他这样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干什么?
难道……忽然涌起的难受像瞬间把温以河的心撕碎了,他脑子里“嗡”了一声,天旋地转的感觉几乎让他爬不起来,他颤抖的眸子重新看向了炽离。
“是你……”温以河掐了自己一把强行爬起来,他什么也不管,对着炽离就冲了出去,他没用符咒的时候就只剩赤手空拳,他对着炽离就一拳打出去,“是你干的,是你杀了他们!”
但炽离一巴掌就把人扇开了,“滚开。”
温以河不甘心,他重新爬起来冲出去,只是又徒然地摔出去了。
“你放过他吧。”陆之衍好像终于看不下去了,他魂魄刚成形,这才落在了实地,他错开炽离一直如影随形的视线,往前走两步时先停在了那个滚出来的掌门印前,他弯下腰去捡起来了。
掌门印能撑起一个门派,放在手心里却是小小一个的,陆之衍端详的时候眸中的情绪何其复杂,他没看多久,而是抛出去扔给了温以河。
温以河原本还要冲出去,突然被这小石头砸中胸口他就愣住了,跟着他听见陆之衍说:“琼胥……往后就交给你了。”
交给他……?
这个小石头他从前见得不多,但掌门印他哪里会不认识,如今竟然会落在他手里,落在师门里最没用的他手里……
但是他要这个掌门印干什么?
师门没了,这是他第二次没有师门了……
温以河和着雨眼泪就淌下来了,“我要掌门印干什么……师父不在了,师兄……师兄也不在了……”
“我又没有家了……”
漫天的雨肆无忌惮地滴落下来了,苍城的火终于被雨浇灭,可是风起云涌,乌云密布的天又阴沉起来,隐隐雷鸣轻易就能勾起这座城对昨夜的恐惧。
陆之衍站在原地望了望天,忍了很久的炽离终于道:“你为什么不过来。”
炽离看不到一丁点久别重逢的喜悦,陆之衍甚至连看他都很少,他不知道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可是陆之衍为什么不看他,他连多的一句话都不想对他说吗?
“你也在怪吾吗?”炽离一字一句地喊他:“陆之衍。”
陆之衍的身体渐渐化形,魂魄之外好像生出了血肉,他惨淡的脸色也有了血色,他低下头,终于看向了这个从前和他同生共死,为他拼起无数魂魄碎片,又为了他纵横谋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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