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不能有重生的机会?”炽离转过头来,“陆羽然,你说呢?”


    “……”可这事陆羽然该如何说,当年早有师父教诲,瞒下来也都是师父的意思,不过这世道的确是欠了他陆之衍,今日能有人替他不忿应该是好事,但炽离到底要怎么做才能……


    陆羽然最终还是冷静地说:“师父当年密而不发是担心有人私自开塔,他用命换来这些,难道就想要换来旁人的针锋相对吗?”


    “别人把塔开了又如何!陆羽然你莫不是忘了这塔是谁开的,难道你就没有一份吗?”炽离冷笑一声,“这世人有什么好济的,都是些道貌岸然之辈!这世上的苦难大多都是凡人自找的!”


    “开塔之事的确是我不对,是我冲动是我对不住师父。”陆羽然想要撑起身来,但他身上的红线好像越缠越紧了,好像是司长柩不想他再说下去,可他还是往后继续道:“前辈你若是想要在我身上找回什么我绝无怨言,但师父自始至终都是为了大义,你不该这般诋毁。”


    “大义?”炽离好像是听笑了,“陆羽然你这蠢样子怎么死几回都不长记性,还真像阿衍教出来的傻徒儿。”


    “师兄你不必和他多言。”司长柩终于挨过了大半炽骨钉的阵痛,他咽回喉间的血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炽离口中沉吟片刻,“重生之术连古境和萧祁这两个老东西都知道。”


    司长柩立马悄然攥紧了手里的花枝,“你也想打苍城的主意?”


    古境和萧祁能把锅背了大半,但算起来最大的疑点都还是落在炽离身上的,他包藏祸心地引他们走了一路,难道是想借他们的手来到苍城,黄雀在后地复活陆之衍吗?


    但司长柩又很快想起这里的积灵木和聚魂阵都已经毁了,如若他也盯上了苍城,方才怎么会对古境出手?


    “吾才没有他们那么没用,他们是抽离不出凡人妄念才想要把人都杀了,吾自然有别的法子,就是来得有些麻烦。”炽离往周围环视了一周,他甚至还扫了一眼远处昏迷不醒的温以河,“你们琼胥这几个人还真是有些意思,凡人生老病死来得容易,你们几个师兄弟竟然各有各的妄念,为了聚齐这人世间的八苦,吾才苦心陪你们走了这一路。”


    他不杀人……?


    司长柩还真想起一桩过往了,当年的方锦和周回也曾妄想死而复生,但这世间的确是有一门禁术,用积灵木承载魂魄,只需要用凡人的七情六欲来缝合,当年方锦的孩子不过是个幼子,稚童所思所想也不过是喜怒哀惧,所以当初周回抽离的妄念也不过是些喜怒而已,但年纪越大,所需要的七情六欲也就越多,萧祁倒是想一了百了,把人杀得多了,自然是能凑齐的,炽离呢?他是拿了什么来当筹码换出一条性命。


    “八苦?”司长柩不明白地默念了一声。


    人间八苦是为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蕴盛。


    所以他说生老病死来的容易,其他的……


    是陆羽然先反应过来,“萧珵……萧珵是求不得?”


    炽离眉心一展,“这就猜出来了?”


    萧珵从前就对陆羽然有非分之想,寒衣镇的幻境里添上林宴云的执念,只要陆羽然不答应萧珵的强迫,必然就能逼出萧珵求不得的执念——陆羽然再往下想,“后面还有以河的记忆……非臣的梦魇,这一路都是你的手笔。”


    温以河新婚夜痛失所爱,新婚的妻子替他入了鬼门关,他不记得的时候所有爱别离的怨气都埋在心底,等记忆恢复,想要在他身上瞧见点爱别离的悔恨不甘可谓唾手可得。


    至于谢非臣,他恨了那么多年,只是岁月可以磨平过往,越往后恐怕他真的能自己想开了,所以才需要在他身上种下魇种,让他在梦魇里一遍又一遍找回从前怨憎会的无限恨意来。


    “你布了这么大一个局。”陆羽然细数他的步步为营,他挪动眼,“那小九……”


    “可惜你聪明错了时机,事已至此吾自然可以大方承认了。”炽离得意地细数起来:“的确是吾故意引你们走一趟寒衣镇和花舞镇,也是吾提前告诉了古境和萧祁怎么逮住你们的法子,你的记忆是吾动了手脚,谢非臣身上的魇种也是我给的,吾还做了更多——你家那个小疯狗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给你立神庙攒香火,吾可怜他,所以在你醒来之前特意告诉他你要回来了,而且回来的你不记得从前的事,不然他如何能处心积虑地找来一块积灵木,做出另外一个陆小九,甚至……方才你被天边上那几个废物叫走,也是特意选的你魂魄离体的时机。”


    “你……”


    “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除了你那几个师弟,最后一个就是你家陆小九了。”炽离慢悠悠数完了,才重新打量司长柩,好像透过他这幅皮囊看他的魂魄,“吾还真是第一回见到他这样的东西,不像妖魔也不像凡人,不过他是什么东西也不重要了,总之添上他的性命,我就可以换回我家的……”


    陆羽然脑中甚至还未串联完全,他在“性命”二字中愣了一下,“不……”


    炽离的脸霎时就沉下来了,他冷冷地“嗯?”了一声,“你是说在你心里,你师父还比不过这个不分长幼尊卑的师弟吗?”


    “我……”陆羽然才刚开了口,但缠绕在身上的红绳将他一勒,也不知道是忽然是戳中了他哪个穴道,陆羽然声音一滞,司长柩就已经咬着牙道:“我换!”


    陆羽然紧接着的挣扎动作也被红绳掣肘住了,他没说出话就已经不停朝司长柩摇头起来,但司长柩又慢声重复了一遍:“我换……”


    陆羽然瞪大了眼,小九在说什么傻话!


    “但你,你这个混蛋!”司长柩目光一厉,他撑着梨花枝站起来,“你也配在这里教训我大师兄?”


    他声音渐渐高起来,“你还敢自诩神鸟?哪里来的妖魔给自己戴个高帽子,你害死那么多人,若非是你勾结古境,当日的花舞镇怎么会有人枉死,还有今日苍城死的人,就连谢非臣的命也应当冠在你的头上,你有什么脸道貌岸然……”


    炽离眯起眼睛,他注视着司长柩站起来,“你觉得吾罪大恶极?”


    司长柩颔起首,“你不是吗?师叔同你扯上关系,恐怕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炽离在那“师叔”二字里回味了会儿,他冷笑了声,“他不得安宁才是应该的。”


    司长柩是没办法像他这样没心没肺了,他没再骂下去,目光挪动触到陆羽然那一刻的时候就软下来了,眼前他不甘不忿,他想将炽离碎尸万段,连同苍城和谢非臣的仇一齐报了,他做得最不该的就是伤了陆羽然!


    但他还是喃喃地朝自己说了一声“我换”。


    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陆之衍的命——即便师兄并不情愿他这样换。


    可是他不选,那做出选择的人就是陆羽然,陆羽然要从师父和师弟之间做一个选择吗?


    他怎么能面对这样两难的选择,司长柩怎么舍得师兄去做一个选择。


    他今日已经知道了太多的真相了,司长柩知道了当初陆羽然的保全带了舍却自身的代价,知道久别重逢里早就带了故人相识的心照不宣,知道师兄心里一直有他独独一份的位置,知道他此前的别捏和气恼都有多可笑混蛋……


    他也该给师兄做点什么了。


    察觉到小九的打算,陆羽然早已死命挣扎起来,一道道红绳如同一张四面八方缠绕过来的大网,他身上的伤原本就还没有好,那些红绳竟然也不顾惜他的伤势,毫不留情地将他禁锢起来,陆羽然却如同不知道疼痛,一层层血浸染出来他还在挣扎,可这伤势叠加着胸口未曾停歇的炽骨钉,陆羽然呼吸间都是浓厚的血腥气。


    炽离原本还冷着脸,他嗅到最后“五蕴盛”的妄念时,忽然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你还真在散去自己的魂魄?”


    司长柩还真在自己找死,但炽离管不得什么苦命鸳鸯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当然不会回头,察觉到他的魂魄正在散去,炽离毫不犹豫,他直接就将手按进自己的胸膛,他锋利的指尖戳破血肉,竟然将其中藏起的什么东西挖了出来,他如同剜出了自己的一颗心,拿出来的却只是一道亮晶晶的灵魄,是被他养在心口上,在镇灵塔百年里强行拼凑,一点一点寻回的陆之衍的魂魄。


    看到魂魄的这一刹他竟然笑了,“陆之衍……你回来我再找你的麻烦。”


    “师兄不要再挣扎了。”司长柩魂魄消散,身体好像渐渐淡薄起来,但他清晰地察觉到师兄挣扎得太厉害了,他的血顺着红绳流淌,他分明没有附身在积灵木里,司长柩却一样感觉自己要尝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了。


    他知道师兄是不情愿的,但他好像从来没有给陆羽然做过什么,如若用他一命换陆之衍一命,也算是替他全了所谓忠孝两全的情义,毕竟师父于他而言,是能归咎到“有如亲父”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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