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陆羽然从未想过他会是这样的身份,神鸟……他既然是神鸟,当年怎么会去给琼胥镇塔,现在他又在做什么呢?


    炽离看他神情,“这么震惊吗?都不说话了。”


    陆羽然很快回过神来,“那前辈今日这一出,又是想干什么呢?”


    “我干什么?陆羽然。”炽离忽然很认真地问:“你觉得你师父待你如何?”


    “师父自然待我如同亲父。”


    “那好——”炽离盯着他的眼睛,“吾今日要用你这师弟的命,换你师父的命,你如何说?”


    陆羽然眸光一颤,“你……你说什么?”


    “阿衍啊……”炽离似乎是怀念,他抬手在半空里画了个光镜,对着照清了自己这张脸,“阿衍也是个混蛋,当初诓骗我一道镇塔,原以为是共赴黄泉,可他……”


    这上古神鸟眼中竟然露出几分复杂的伤感来了,炽离捧了下陆羽然的侧脸,“你和你师父还真是很像。”


    陆羽然脑中飞快地浮过猜测,“你是想……”


    炽离直接打断他,“所以他和你师父,你选谁?”


    小九和师父,选……谁?


    陆羽然被突然抛出这样一个抉择来,可这他要怎么选?!


    但两个选择还只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马上陆羽然就感觉身上忽然一紧,早已偃旗息鼓的红绳竟然伴着他的魂魄往这幅身体上缠绕过来,竟然是司长柩把他困住了,“小九,你干什么?”


    司长柩在后面挨过了一阵炽骨钉的发作,他撑着那根梨花枝微微起身,“有什么事情,你冲着我来。”


    “哦?”炽离松了松神色,他站起来转过身,“冲你来?你的意思是,你愿意自己去送死?”


    “如果,如果是为了师兄……”司长柩偏开的眼有些不忍,“你到底想干什么?”


    “吾想干什么?”炽离负手而立,“事情至此,吾看你们俩也确实算是可怜,倒是也不妨告诉你们。”


    “先说一桩往事吧——几百年前了,那时候的人间你们也见过的,妖魔横行,就是上古的妖兽也不计其数,仙家不管,那些修仙的门派就只能集结起来自己除妖,但是妖魔天生天养,本来就比凡人神通广大,人间说是修仙,也还不过血肉之躯,只是比有些蠢妖多长了脑子,他们竟然想出了镇塔的法子,像那个苍云天,他们找了妖兽镇塔,琼胥嘛……一开始也是这个打算。”


    “你们想必也猜到吾与阿衍相识,他啊……”炽离口中转圜了许久,只是轻轻说:“阿衍是个傻子。”


    “他认识吾,若是要找个妖兽镇塔,就是有现成的可以捡,连他身边那个叫子虚的都动过歪心思,骗一骗吾,没准吾就去替他守塔了,可是陆之衍竟然不答应,他非要自己去。”


    “他自己去……他想找死,但吾那时候竟然也跟着他一道犯蠢,这人间有什么好管的,自讨苦吃的事情做多了,还真觉得会有人感恩戴德吗?”


    愚蠢……


    炽离一边骂着,但他的思绪不自觉飞到从前,从前他还没有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没有人形,还是神鸟的模样,那模样威风凛凛,一身娇贵的羽毛任何人都无可比拟,哪里需要长成凡人那副不能爬不能飞的样子。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陆之衍是个很好的人。


    炽离没有和很多人打过交道,他在深山老林里睡觉就已经很忙了,这个背着锄头打扰他安歇的人要不是长得好看,他一开始就要吓唬着把人吃了。


    但这个人不怕他,还要把自己种的花送过来给他赔罪,炽离大概是那时候才知道如今有凡人心比天高,竟然在琢磨着怎么当神仙,凡人也想妄想当神仙?


    只是别人都在妄想当神仙,只有这个陆之衍,他竟然要自己找死。


    偏偏找死之前炽离已经舍不得这个人去死了。


    他渐渐和陆之衍熟络起来了,这人摸过他的羽毛,还把他捧在怀里梳理过他长长的尾巴。


    炽离是第一回被人顺毛,添上一个“伺候”的由头,他也就算作舒服了,这人以前好像是养过山雀,因而有些经验,但想到他那双手以前摸过别的羽毛,炽离又觉得拉低他的身份了,他就在生气和舒坦里边让人给摆布了。


    再摆布很多回,他也就不同他生气了,而且他把这个人也看顺眼了——他从前从来不会觉得两只腿的凡人会生得好看的,可是陆之衍不一样。


    阿衍和别人都不一样。


    再后来,陆之衍去了人间降妖除魔。


    他一个血肉之躯,其实时常会受伤,但他拖着受伤的身体回来不愿去见他那个病恹恹的小徒弟,就会来找他,炽离还得捏着鼻子给他治伤,他虽然说着嫌弃,但他许久不管人间事,这会儿竟然有些想要替他去把伤都报回来。


    可人间的妖魔是杀不尽的,然后陆之衍竟然想出了那么一个笨办法,他要用自己的命去献祭镇塔,就为了还人间一个安宁。


    想出这个主意之后他就没有下山了,他还跟从前一样,背着锄头出去把山上的花草都打理了一遍,这个荒山野岭被他理出了花团锦簇的模样,还说笑着以后要把此地留给小徒弟当传世的家当。


    炽离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站在树梢枝头,故意满是傲气地说:“陆之衍,你求求我,吾平日里本来也没事做,倒也可以大发慈悲替你去守塔。”


    可是陆之衍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是热情的微笑来,“阿离大人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说完他就继续抡起锄头,像是把他都略过了,炽离有些气,“你都要死了,还在这里除什么草?”


    陆之衍擦了擦额角的汗,竟然回了他前一句:“我不要你去镇塔,又不是什么好事,你天大地大哪里不可以去,去当什么牢头呢?这对你也太不公平了。”


    “你……”他竟然是在为自己着想!


    炽离喉间卡了一下,“那你要是死了……谁再来伺候吾呢?”


    陆之衍歪了歪脑袋,“我的阿离这么英明神武,想要让人伺候那是一呼百应的事情。”


    “可是,可是……”炽离活了上千年,说不定都快万年了,他见过那么多人,还是第一次瞧见陆之衍这样的,“你怎么这么奇怪,你都不怕死的吗?”


    “你死了,你死了你的花谁给你锄?”


    陆之衍“哎呀”了一声,“那我可得好好交代一下羽然。”


    “你!”炽离扇开翅膀都能晃晕人的眼睛,“陆之衍,吾舍不得你死。”


    “可是我也舍不得禁锢你呀。”陆之衍杵着锄头停下来,“你一进去,那可是很多年的事情,等我老了死了你也出不来的,我想我也是修不成神仙的,反正是要死的,我就是试一试,万一呢?万一我可以把这些妖魔都关起来,人间可以少许多不平事。”


    “你净惦记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炽离嗤之以鼻,“他们在你死后连炷香都不会给你上!”


    陆之衍垂下眼,“那确实挺让人难过的。”


    “你一个人死了也太可怜了。”炽离盯着陆之衍那张脸,他鬼使神差地说:“吾去陪陪你吧,你一个人万一镇不住,你不是白死了?”


    “……”陆之衍好像没有答应他。


    后来事情发展的很快,镇灵塔成形,方圆千里的妖魔几乎被逼到此处。


    陆之衍的身子不算宽阔,甚至有些单薄,但他衣袂翻飞,居然有些“虽千万人吾往矣”似的孤勇,那天他站在玉琼峰的后山前,没回头也没犹豫,一头扎进了镇灵塔的方向。


    可是随即,一道鸟羽形状的光束包裹在他的身侧,他听见旁边长鸣了一声,一片赤色的羽毛在他身侧环绕起来,那羽毛如同烈焰,盛得像一片火。


    陆之衍听见炽离说:“我来陪你。”


    炽离活了很多年,好像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但是陆之衍很有意思,如果可以陪他,好像这样跳下去也没什么好遗憾和害怕的。


    但是陆之衍的手忽然伸出来,好像是搂住了炽离,他一向温润的眼睛里莹莹的,其中几分真情都来得太快了,炽离看呆了难以一一分辨,可陆之衍就在他恍惚的时候……


    他将炽离情愿散去的魂魄安放在了那颗灵丹里。


    第106章 执念深深重


    陆之衍竟然护住了炽离的魂魄。


    有朝一日镇灵塔破开——也不知道陆之衍想没想过会有那一日,或许百年千年之后,或许他失败了镇灵塔明日就会坍塌,但只要炽离的灵丹重新现世,他的魂魄还会如同新芽出土,重新枝繁叶茂一般生出新的枝芽,他还是会有见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也不知道那一天青杳峰的花还会不会开。


    只是世间没有陆之衍了。


    “一晃几百年过去了,吾竟然还活着……陆之衍死了。”


    说到那一个“死”字炽离眼里竟然露了凶光,他犹如替他不忿:“但这世间也太不公平了,琼胥后山的镇灵塔抵得过苍云天几倍的妖兽,那个苍云天敢自认仙首,子虚这个蠢鹌鹑居然把这事就这么瞒下了,陆羽然还能因为苍城的事情享受香火,可我们阿衍呢?阿衍的魂魄在镇灵塔被妖兽撕扯,几乎是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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