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河刻意把伤心难过都收起来,面对魔尊大人也做回了从前的三师兄,“我刚刚冲动,小九不要生我的气才好。”
司长柩身上的怨气被他塞回去大半,余下的也被夜风吹散了,只是脸上没戴面具,那个符咒亮着,让他瞧着并不像个好相与的,所以他偏转了半边脸,“三师兄是自己来的还是……”
“当然是……”温以河脱口想说“自己”,毕竟关照这回事怎么都要真心实意,可是小九这么问想要的答案恐怕不是这个,“是大师兄说,你不开心,让我来看看你,当然我本来也想给你赔礼的。”
“三师兄教训我是应该的。”司长柩偏了偏身,有些空出身边位置的意思,“我刚才是冲动了。”
温以河缓缓走过去,“小九以前来过苍城吗?”
“来过……”司长柩似乎回忆了什么往事,“但是太久了,都是些不能作数的回忆。”
温以河就没再问后面的话,他在司长柩身边坐下来,“大师兄他……”
“三师兄。”司长柩忽然郑重其事地喊一声打断了他,他声音微沉,“你觉得大师兄……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温以河眉头一皱,“小九你在说什么傻话?”
司长柩手指微蜷,“我没有开玩笑。”
“大师兄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温以河几乎没有作想就说:“这几百年来大师兄身边还有什么旁人比你更亲近吗?师门里几个人——”
他一边数起来,“二师兄是被师父带回来的,我是因为……因为一个承诺才被大师兄带上了山门,至于萧珵,他能留在山上只是因为他是萧世子,只有你,只有你陆小九被师兄带回去因为他想带你回去。”
“这么说来我也只是师弟……”
“什么师弟师兄的,大师兄可不曾和我缔结过血契,也没有被我五花大绑还心生愧疚,除去逼不得已的时刻,不管你做了什么,大师兄什么时候放弃过你呢?若是旁人他恐怕早就……”温以河一时语塞,“分明你才是最明白他的人,这时候怎么还说这种胡话。”
司长柩眉头却皱得更深了,“可是我并不明白……在师兄心里,恐怕是更喜欢从前的小师弟吧,我不是陆小九了,我做不了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师弟。”
“你……”温以河真是忍不住要站起来,“你和陆小九有什么区别吗?你到底是在吃什么醋,你不会以前还吃那个自己的人偶的醋吧?”
“……”司长柩还真被他戳中了心思,他也不藏着了,“我为什么不吃醋,我就是吃醋才觉得师兄不会喜欢我,我这般小肚鸡肠,怎么能让他心甘情愿,我其实早就疯了——我心里只想把大师兄锁在我身边,一辈子都不放开。”
温以河忍不住嘟囔:“那确实是有点疯了。”
他又咳了一声,“这话你跟大师兄说过了?”
司长柩道:“说过了。”
“他竟然也不生气?”温以河半天等来了小九一个点头,那他就更不明白了,“那师兄都默许了你到底还在纠结什么?你们……哎呀!”
温以河想想觉得这俩人真矫情,真要易地而处,他觉得自己可怜多了,才刚成亲的娘子甚至没有掀上盖头,他什么事也没给心爱的阿璃做,如今百年沧桑仿佛只是一场故梦,他连一点过去的影子都找不着,什么生离死别他没尝过,他都还没疯呢……
但这话也不能说,毕竟情爱之事各自尝了才知道酸甜苦辣,生离死别恐怕也只是万千滋味里的一种,其余的肝肠寸断,并非是“易地而处”四个字就能囊括的。
所有温以河恨不得把两个人摁在一起亲个嘴,说不定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三师兄还是不要管我了。”司长柩从温以河戛然而止的沉默里就品出味道来了,何况他一早就看出来温以河头顶上正写着“爱别离”几个大字,让他来当说客还真像给他找麻烦,司长柩瞧见了一线远处黎明将至的端倪,“大师兄受了伤,你去帮他吧,我会等他把这里的事情做完,然后带他回幽冥。”
温以河要不是顾及小师弟的情绪,还真是想往这俩师兄弟脸上丢一句“你俩把我当什么团团转的陀螺”,他这来来回回……
“好。”温以河还是只应了一声,转头又去看陆羽然那边的情况了。
漫天星斗一般的灵光此刻汇聚在宗庙的后院里,渐渐凝聚起一个人形来,陈臻跟着陆羽然几百年,守了那么多年的宗庙,他不用作想就能刻出陆羽然从前的样貌,他见肉身成形,“殿下可以画阵了。”
一阵幽幽的风卷过此处的空地,陆羽然应了一声开始画起大阵,末了他又将这阵法多勾了几笔,抬头时正正撞上了过来端详阵法的温以河。
“好厉害的阵法。”温以河一边在手上画了画,画不明白才问:“大师兄到底是想干什么?”
陆羽然收了法力,他这副身体的灵力都快要耗尽了,“我如今附身在旁人的身体里,要把自己的身躯换回来,你怎么回来了,他……”
“你就别担心他了,大师兄你自己的脸色比小九被雷劈了还要差。”温以河一边找了找身上还剩下的符咒,“大师兄肯定是需要人来护法的吧?有什么事情交代我就是。”
陆羽然往这大阵正中的地方走,他犹疑着两指往自己眉心的位置点了一下,“既如此就麻烦以河把这阵法守好了,不要让我从里面出来。”
温以河头一抬,“不要让大师兄……?”
他又马上“哦——”了一声,“是那个!”
温以河才想起他是见过的,陆羽然这幅身体里边还有一个别人,那人……温以河想起来如临大敌,他找了好几个符咒出来攥在了手里,“我知道了!”
“殿下——”陈臻翻手一合,偏转方向将那个凝聚起来的肉身一道往阵法中间的地方移过去,他等陆羽然在阵法中间坐下来,“可以开始了。”
“好。”陆羽然闭上了眼。
伴着阵法升起,魂魄脱离身体的一刹陆羽然感觉身体一轻,随后耳边开始喧嚣起来,顿时有无数祈求的声音灌入脑海,陆羽然像突如其来同滚滚红尘打了个照面,仿佛众生百态此时都收归眼底了。
百年来苍城不说千变万化,但与当年早就改换风貌了,可是多年过去依旧有人念着“长珏殿下”的名字,那一声声的祈愿依旧带着希望殿下顺遂的诚心,还有人祈求风调雨顺平安健康,希望来日拨云见日苦尽甘来……
陆羽然听见这些声音其实是有些难过的,他感觉自己好像平白得到一个神仙的名头,却并没有真的为这里的百姓做过什么,他名不副实,他沽名钓誉。
一声声的祈愿还在他耳边响过,陆羽然默默记下了几个声音,打算要之后做点什么,但是忽然之间,他感觉一阵什么力道牵动神魂,一个声音越过许多祈愿,飞快在他耳边道:“人间有妖魔作祟,弟子欲除魔卫道,特求见此地神灵,万望神灵相助——”
这是……
遭了!陆羽然还没睁眼,他才刚无所适从地附在那副新的身体上,一道牵引的法力就突然地将他从这阵法瞬移到了别处,身处半空的时候他甚至还没安放好神魂,就听见周围惊呼了一声,睁眼就发现自己站在云层上,周围……是此前在半空里看热闹的那群仙门中人。
是降神咒……
这些人跪地围了一圈,嘴里还在念念有声地求着:“当世妖魔太过猖狂,都是晚辈无能,还望仙人降世,替我们降妖除魔!”
陆羽然就这样凭空在他们围起的圈里出现了。
人影一闪周围赶紧纷纷抬头,可这一眼一圈人又瞬间呆住了,这眼前的是……
仙门中人寿数比凡人绵长,当年苍云天众目睽睽,识得陆羽然这张脸的不在少数,他们有人擦了擦眼睛,围起来这么多人,竟一时面面相觑地没人说话了。
“……”陆羽然尴尬得脑子里“嗡”了一声,他还真没想过此地好巧不巧地有人念降神咒,他在人间当了这么多年的妖魔,今日这样出现也太过丢脸了,他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离开。
陆羽然转身就要走,可是此地连接的香火和咒语没断,阵法中间的一道光束铺在正中,他才刚化身离开,怎么现世最后居然还是落在这阵法中间。
周遭的沉默好像震耳欲聋。
“……”陆羽然叹了口气,“你们的所求我都听到了。”
“……?”周遭的震惊不亚于被妖魔迎面打上来,他们看着陆羽然这张分明的脸,这个人他们从前还曾联合讨伐,怎么当日的妖魔忽然就在眼前变成神仙了?!
他们后知后觉地想:难道之前那个胡说的傻子说的真是事实?那个苍云天掌门才是……
有人颤颤巍巍喊了一声,“仙人……”
陆羽然无奈地应了,“我在。”
他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抓着袖子理了理,“此前是和诸位有些误会,我……我今日才刚回来,就给诸位添麻烦了,其实眼下,眼下有点忙……这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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